>【起航】
西边的云层刚被落日割开一道口子,熔金色的光辉便随之降下,将桅杆的顶头烧灼如一排排将熄的烛芯。
码头上的人少了许多,只有几个搬运工蹲在栈桥边抽着烟斗。岸边房屋的窗内次第亮起,倒影被潮水揉皱。
灯火的光落在安托万脸上。他站在舷门前,换了件干净些的外套,肩上只背着一只鼓囊的皮箱。
我们登上甲板。赫伯特回来后便一直在检查货舱的配载。其人正沿着窄梯攀上来,拍落膝头的灰。他的目光掠过我,然后停在安托万身上。
“赫伯特,这位是莫雷尔。”我侧过身。“一位染匠,不仅手艺精湛,辨识成色的眼光也很独到。他会随我们一同出海。”
安托万摘下帽子,微微欠身。“幸会,先生。希望我的本事能派上用场。”他说着抬起头,对上赫伯特的视线。
“幸会。”赫伯特上下打量了安托万一遭,把被吹乱的额发向后捋了捋。
他转向我,迈近两步。“恕我直言,船长,”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些。“但您也应清楚,当下正是战时——”
“你说得对,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截住话尾。“但不必多虑,莫雷尔是逃出来的胡格诺派人。有些事他比我们在行,带上他的利处远大过弊处,我需要他待在船上。”
安托万就在几步之外,他显然能听见,他摩挲着手中的帽檐,然后将其扣回头顶,缓步向我们走来。
“两位,请原谅我插话。”他的语调不卑不亢,尽力将语句咬得清楚。
“赫伯特先生,您的担忧,我完全理解,非常理解。”他昂起下巴,使眼窝的阴影更深了些。“我的身份不会成为这艘船的麻烦。一个流民若是学不会避开巡查,早该死在逃难路上了。”
安托万停了一拍,旋即又开口道。“如果您担心其他风险,凡尔赛宫的人皆是我的仇敌,我不是为了添乱而登船的。”
赫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目光没有从安托万脸上移开,像是在反复掂量这几句话。
良久,赫伯特终于松了口,“好,如您所愿。”他随即转身朝安托万偏了偏头。“要安置行李?跟我来。”
“有劳了。”安托万郑重地点头致意,然后挎着皮箱与他朝船尾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舱口。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我扶着船舷,听见货舱里传来水手的交谈声,接着是木箱被挪动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