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对管家说:“电报说,土耳其苏丹送了一匹阿拉伯马给沙皇。纯血的,皮毛像黑缎子。陛下非常喜欢,每天亲自去马厩看它。”管家应了一声。公爵又说:“那匹马是那个快要死的苏丹最后的念想。他把马送来,是为了求沙皇保护他的儿子。”
没有人接话。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晚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穿过了雪原,穿过了白桦林,穿过了庄园厚厚的木板墙,抵达这个温暖的房间时已经变得微乎其微,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叶莲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安娜学着她的样子,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她不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这成了她记得的第一个仪式。
晚祷结束后,公爵破例留在了庄园。他坐在壁炉前的皮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只水晶酒杯,看着炉火出神。安娜被叶莲娜抱到了他的膝盖上,她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壁炉很暖和,也许是因为这个陌生男人身上的气味——马匹、皮革和一种冷淡的松脂香——让她想起了某样说不清楚的东西。
“明天。”公爵说,“明天我们去教堂。”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孩子——她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指还攥着那只草编的蚂蚱。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像一盏在风暴来临之前尚未被吹熄的蜡烛。
公爵把她轻轻递回叶莲娜怀里,动作笨拙而谨慎,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里有一尊象牙圣母像。公爵跪下来,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他想起妻子的脸,想起沙皇在利瓦季亚宫的承诺,想起西皮亚金倒下时玛丽亚宫大理石地面上那一小摊血。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最后他想起了女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就像今夜壁炉前那张小脸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直看着。
“主啊,”他将额头抵在圣母像的底座上,用听不见的声音说,“原谅我。”
他为什么这么说,没有人知道。
圣诞节的早晨,安娜收到了父亲的礼物——一只瓷质的雪姑娘,脸颊上涂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背后用小字印着“莫斯科制造”。公爵站在圣诞树下,看着女儿把雪姑娘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安娜·奥博连斯卡娅第一次收到父亲的礼物,也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柔软。她记住了这一刻——不是用思想(她还不会思想),而是用身体。那个怀抱的温度,那种松脂的气味,那双粗糙干燥的手,那个声音说出的那句话——然后是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小手背上,她还以为是融化的雪水。
1902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公爵在书房里翻开一本皮面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愿上帝保佑我的女儿——”
笔停了。他望着窗外的雪,望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句话划掉了。
他重新写:
“愿上帝保佑俄罗斯。它比我更知道该如何保佑。”
他放下笔,将杯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年来了。
安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窗外的雪还在落。1902年已经过去了。而安娜·奥博连斯卡娅还不满三岁,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沙皇未来儿子的未婚妻,不知道帝国的地基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不知道就在这一年的某一天,父亲站在夕阳下久久沉默时,手里捏着沙皇从利瓦季亚宫发来的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朕记得那个孩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睡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属于婴儿的微笑。
炉火在壁炉里悄悄塌下去,灰烬覆盖了最后的红光。叶莲娜在她床边跪了很久,窗外风雪正一阵比一阵更紧,像命运正敲着俄罗斯的大门。
睡熟了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是梦见了一只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