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进来的时候她差点让人把他扔出去。
不认字。不会说话。掏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破手表,什么钥匙,什么她见都没见过的塑料壳子玩意儿。她问他话他就瞪着眼睛看她,嘴里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她开了十几年的买卖了。什么人一进门她扫一眼就知道是哪路来的。集团的人有集团的气质,盟约的人有盟约的做派,兵团的人身上带着那股子自来熟的油腻。本地幸存者就更好认了——脏、瘦、眼睛乱转、手不离腰间。
这个?
什么都不是。
哪一类都归不进去。穿的衣服她没见过那个款式。年纪一看就不大。身上没有任何武装的痕迹。走路的方式——不是戒备的也不是松弛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那种走法。
她让人搜了他的身。查了后颈和手臂。什么标记都没有。
不是逃兵,不是间谍,不是任何人的人。
就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区里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她当时想的是——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不是诅咒。是经验。来这儿的人如果第一天就什么都没有,通常第三天的时候尸体就在街角某个地方躺着了。快的当天就没了。慢的也不过一周。什么都不懂就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就是挨打的靶子。
她收了他的钱。教了他几句话。给了他个睡觉的地方。
生意。
她是做生意的。不是开慈善堂的。来的人交钱,走的人带货。活的死的她不负责。
然后他活过了三天。
也活过了一周。
她注意到他开始跑任务的时候有点意外。不是大意外——站里缺人手,谁来都能派。但他领任务的那个架势让她多看了一眼。不是硬着头皮接的。是凑上来的。主动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在其他人脸上见得不多的东西。
不是贪。也不是勇。
是好奇。
这个小东西对外面好奇。
头几次回来他什么都没带。空着手。一脸沮丧。像是考试交了白卷的学生。
后来开始带东西了。一包一包的垃圾——胶带、保险丝、螺丝刀。她照单全收。给钱。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根保险丝换一口水,他觉得自己赚了。
她没有告诉他保险丝在这儿其实不值什么。
做买卖嘛。
她开始注意到他身上的变化,大概是从他第一次带着血回来的时候。
不是他自己的血——也可能有他自己的,她分不太清。校服前面一大片暗色。裤腿上也有。手指缝里嵌着干了的红褐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东看西看、随时会被什么吓到的那种走法。那天是直的。脸朝前面。没有在左右确认什么。
不是自信。是空的。
像是把什么东西关了。
她多看了他两眼。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手稳。以前他放东西的时候手会抖一点——不明显,但她做了十几年买卖,手抖不抖她一眼就看得出。
那天不抖了。
她的女儿教了他两样东西。写字和开枪。
她让小的去教的。不是因为她自己没空——她有空。是因为她觉得让孩子教孩子比较合适。年龄差不多的人之间没什么架子。
小灰猫回来跟她说"那个外地人学东西还挺快的"。
她嗯了一声。没问更多。
后来有一天她听见后院那边传来枪声——不是外面打进来的,是打靶场那边的。她探头一看,那个外地人端着八二式站在那里,小灰猫在旁边指指点点。
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姿态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肩膀卡在对的位置。重心对的。手肘收着。不是天赋——是教得好。她女儿教得好。
那一瞬间她想——他现在有枪了。会用了。往后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就不一定都是别人主动给他添的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继续算账了。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猎杀邪教徒的任务她给他发的。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照片也交了——邪教徒被打成了碎片。但照片里除了邪教徒还有两具别的尸体。他没提。她没问。
他坐在对面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那种受伤之后疼的差。是空的。比上次更空。
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习惯的。"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不只是对他。对每一个第一次手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的人。在这个地方,这句话是最接近安慰的东西了。不是说"没关系"——因为有关系。是说"这件事不会永远像现在这么重"。
他听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建议他去喝点什么。
她做买卖十几年。见过的人比她卖出去的子弹还多。有些人来的时候是一个样,走的时候是另一个样。有些人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什么样——因为他们第二天就死了,没来得及变。
变是活着的证据。只有活着的人会变。
她看着他变。
从不认字变成能认路牌。从不会说话变成能跟卫兵贫两句。从手抖变成手不抖。从带着垃圾回来变成带着值钱东西回来。从身上干净变成身上带血。从脸上有表情变成脸上没有。
快。
很快。
她见过变得快的人。大部分死了。不是因为变快不好——变快说明在适应。但变得太快的人会跳过某些中间步骤。那些步骤——恐惧、犹豫、恶心、后悔——不是没用的。它们是减速带。没有减速带的人会越跑越快,快到某个弯道拐不过来的时候就飞出去了。
她有时候想——该不该说点什么。
然后她就不想了。
不是她的事。
她是做买卖的。来的人交钱。走的人带货。活的死的她不负责。
他又出门了。
早上从门口过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涅。"发音现在利索多了。不再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了。
她回了个"涅"。
他背着包走了。背影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点。不是长肉了。是背包的带子把校服撑开了。那件衣服比他刚来的时候脏了十倍,破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还穿着。
她看着他走到大门口。卫兵跟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了。
她转头回去了。桌上有一摞今天要处理的单子。还有两箱昨天进的货要点数。小黑猫在那边打瞌睡。小灰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正常的一天。
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划今天的单子。
外面远远地传来了什么响。可能是枪。可能是别的。
她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