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在下)
梦木
叶县有杨生,值甲子大旱,赤地千里,饿殍塞衢。叛军过境,掠粮北去;官兵踵至,搜粟不得,乃屠民冒功,生亦被逐,窜入深山。途穷失足,堕一窟中,触树而晕。及苏,四望异昔:枯木复荣,泥涂成板,晴云忽晦,小树顿参天。生骇极,返寻来径,路已非旧,遂随变径行,不知所之。
行未远,见酒旗招摇,问之,答曰“此叶县也”。生笑曰:“叶县旱三载,焉有酒家?”主人睨之,良久乃曰:“客何言?旱乃十年前事矣。”生惊问年号,对曰“天丰九年”。生愕然:“天丰?非应和耶?”主人目生如异物,不答。生强以银钱问讯,始知周十二叛军曾北取京师,终为今上李圣质所降,十年间改朝换鼎,叶县亦非旧观矣。
生叹息而出,返至旧径,见其树犹在,独未变也。斫片自拍其额,景物再易,恍如隔世。再诣酒家,则屋倾人杳,野草没阶。生连击木片,忽见田畴废垦,城郭兴颓,湖海涨涸,千载兴亡,皆于弹指间过目。
生徐置木于地,趺坐良久,竟不知少时之逃难为梦,此时之观变为梦耶?
翻译
甲子,三年大旱,千亩农田颗粒无收;叶县,高城内外,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旱中,城外来了一群叛军,口号“替天除刘,天道守皇”,流民大多跟随叛军北上了。叛军过后,城中存粮被掠夺无几,平叛的官兵挨家挨户搜查,也没得什么油水。于是官兵开始随意屠戮城中平民和流民,用他们的人头冒功领赏。
杨道行是叶县人,家中存粮被叛军夺去,又被官兵追杀,无奈离乡。然而官兵速度很快,与他同行的几个居民被县内公差看到便打死。杨道行只好往深山跑。逃跑途中,途经一小道,被树根绊倒,意外掉入一个洞窟。滚落到底时,撞到了一颗粗壮的大树。就在撞到的一瞬间,周围景物竟然瞬间变化:灌木枯死,脚底烂泥变成板结的黄土,晴天布阴云,小树成大树。
杨道行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连忙沿着原路返回,却发现连路都变了。于是只好跟着变化的道路行走,也不知道通往何处。
走远,见附近有酒家,问:
“叶县怎么走?”
“这里就是叶县。”
“怎么会?叶县遭大旱三年,哪来酒家?”
“客人哪里话?叶县大旱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杨道行震惊,继续问:
“如今是多少年。”
“天丰九年。”
“天丰?不是应和吗?”
酒家的老板眼神怪异,开始仔细打量眼前人,什么话也没说。
杨道行无奈,取出随身所带的银钱交给他,问:
“我便是叶县人,从小生长,莫要说笑。”
老板收了银钱,说:
“何时跟你说笑了?如今早已改朝换代,你不是在山中住了太久了。”
“那叛军。。”杨道行意识不对,急忙改口,“那义军赢了么?”
“十年前,周十二的军队的确经过叶县。一路向北打到了京城,却又被当今圣上降服了。”
“原来如此。现在的皇帝叫什么?”
“李圣质。”
杨道行又问了一些当今年代的禁忌,十年来发生的大小事,叶县的变迁,没有一件事不让他叹息。
回到曾经的那条小道,杨道行又见到那颗树,这才发现那树是唯一没变的东西。
杨道行砍下树的一片,朝额头轻拍,周围景物再次变换,好像在梦中。又沿路行走。到那酒家,房屋已经破败不堪了,里面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原来如此。”
杨道行用木片连续敲击,于是沧海桑田、天下世事的变换就发生在瞬息之间。于是朝代变换,田地荒废开垦,高山起伏,湖海兴衰都在杨道行眼前闪过了。
杨道行将梦木轻轻放下,盘腿而坐,不清楚自己前半生是梦,还是后半生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