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我确乎是没有再爱上过什么人。那一年起我的心走进了冬日，就再也没有等来春天的太阳。偶尔有鸟飞过，落在我的指尖，我也只能看着它们再度飞走。
我不想再爱上什么人——这话有点骄傲。实际上，也没有人爱我。我不配被爱，被关怀，被视为朋友，我的脸上天生刻着丑陋的刺青，又长着蛇蝎一般古怪的肢体。
“也不用那么严肃。虽说我不想爱上别人了，但你们爱一爱我也是可以的。”我小声说着。
可心灵的冬日依旧冷漠。寂寂无声，无人路过，大抵月老确乎是被我打死了。
没有人的日子里我学会了堆雪人。我这里一没有繁华，二没有绿叶，倒是有大把大把的霜雪。我捏着它们任冰晶缓缓渗入骨髓。我拿起他们放在那雪原正中的祭坛上。我按照心中所想，堆起一个雪人，她转瞬间活了过来，楚楚动人，眉眼中秋波暗转。
“你爱我吗？”我迫不及待地试探。
“爱。”她回答得简单又干脆。
“那我可不爱你。”我说。“我不能爱上任何人。”
我不能爱上任何人，这一开始是一句气话，最终却成为了诅咒。我可以爱上器官，爱上性征，爱上才华和气质，爱上财富或仲夏午后凝望流云之一瞥，可唯独不能爱上某个人。
于是我和她保持着距离。她是我捏造出的形象，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逾越我心中的雷池。
我们在雪地里制造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们从雪下剥开松树的针叶，将桦树皮压平作纸张。我们搭建一座木屋，燃着蜡烛和烧松油的马灯。我们修起一座马厩，骑着驯鹿拉开大块的凝冰，我们又把冰块刻成山峦，在里面摆一条雪作的河。她的眉眼越发清晰，冰雪拟造的躯体绝美动人，锦衣下的躯体婀娜多姿，一切秘密的美好若隐若现。不，我绝没有多看她一眼，她也不过是我这雪原里平凡的造物。
有一天铁路修过这里。锃亮的火车鸣着汽笛声驶过。旅客们在这里歇脚，偶然间看见了我们刻的套娃。旅客们来了又去，我们则发现了商机。他们来自那些美丽的城市与乡村，不曾品味这冰雪的孤寂。做吧，我们想着，于是一个个雕起套娃来。
“这个套娃雕成谁呢？”
“想雕成你的眼眸。”
“还说你没有爱上我啊？”
“我爱的是你眼里的星空。”
我们搭了座阁楼，没有来客的日子里就坐在里面看雪。到了夜里，白雪也漆黑，我们就赏月。自从月老被我打死，月亮好像就再也没有圆过。她问，为什么月亮上有几片坑坑洼洼？我说，那是我杀死月老的罪证。
“那么还会有日老和星老吗？从远处而来的流星，倏如刹那，会诞生出寿若螟蛉的流星老吗？”
“会的。”我说。“会的，一定会的。日老会负责你朝夕相伴的父母，星老仿若你永居高天的朋友。流星代表刹那的激情，与之后漫长的回味。”
“那月老到底负责什么呢？”她问。
“负责那半月升起一回的爱意。”我不知为何湿润了眼眶。
旅客日渐增多，木屋变成车站，又变成集镇。套娃生意拓展至了地球仪，望远镜和伏特加，以至于包括一些成年人才能用的东西。她像童话里的小红帽那样坐在门口，金色的发丝从红色的头巾中垂下。她静静的看着我雕着木偶。
“雕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就不知道我的一切还能有什么意义。”
“你身上充满了意义。”
“但愿如此。现实里，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厌弃，我是那过于滚烫的火炉，人们只想着离我而去。”
“不是这样的。”她凑到我的跟前，面对面，眼对眼。“否则你怎会创造出我？我又为何会爱你？”
“不，不。”我丢掉了手里的活计，想要逃走。“其实你也不爱我。正如，我也无法爱上你。”
雪中的路无比漫长，我逃进了从未踏足的冰原。寒风冷冽的吹拂着我衣不蔽体，冰雪无情地摧残着我不成人形。我看着手脚凝作雪花，知道自己也将终结在这无尽的风中，从此以后我会化为一具傀儡，没有心，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霎时间我明白，我不曾爱过任何人，只因为我没有资格去爱任何一个人。雪做的身躯，不配触摸你温暖的心灵，也只能为你带来，不期而遇的冰冷。
再度醒来已是春天，火车站已经变成城市，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旅客们决定常住于此，他们痛饮啤酒，说着混蛋的脏话，醉倒在春天的融融春风。
她则消失不见。我只听说，在我死后，大地春回，燕雀带走寒风，花蕊凝结雨露，最后的雪也无处可寻。我听说，是她只身前往极地，捧起我身下的雪花，又亲自在那座她诞生的祭坛中日夜祈祷。有一天，我醒来，而她只留下一点水渍。
连着银河，连着流星，都回来了。连着太阳，连着明月，都回来了。月老又穿上了他华丽的外套，在人群中游走乱点红线，一种感觉重新在我心中悸动，扑通，扑通，我低头看看，才发现我原本空荡的胸腔中，有了心脏。
也有了爱别人的勇气和力量。有勇气去追寻，去笑，去拥抱。去那些曾经不曾踏足的地方探险，去对着一个陌生人，好好的讲出，那些曾经疼痛的过往。
只有在阁楼上，在我们曾经看雪观月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记忆。这里已经没有雪原，留下城府森森，月也仅留一角，柔光在那狭窄的天空中绽放。她在哪呢？
我想起什么。我奔跑，跑出城市，跑出乡野，沿着那条已经繁花盛开的古路向前奔跑。雪又出现了，在那高山之巅，有点点白色与山石相锥。熟悉的寒意传来，我知道，她一定在那里，如同那只长在山巅的雪莲。
冰棺之中，她已沉睡，面容安详仿佛套娃上的图画。雪的造物不曾畏惧严寒，奈何雪原已经化为春山。我一遍遍呼唤，终于看见她睁开眼睛。
“外面已经不再是冬天，而我也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别人。”
“好。你可以去山下，那里有花，有戴着花的姑娘。”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我摩挲着冰凉的棺椁。“我宁愿这一切重新变成一片雪原，我们再度躲进森林里游荡。”
“可你已不再需要我了。”她无奈地笑了笑。
“你让我在心灵的虚幻中度过了无数艰难的岁月。你身为幻想，却远比现实更刻骨铭心。”
“很高兴能听你这样说，在这临终的时刻。”
“我问过月老，他说他只管姻缘，不管爱恨。我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自己。”
“这么说，你也爱我？”她挣扎着问道。
高山之巅突然再度落下雪花。
“我爱，不只爱你眼中的星空，更爱那星空中飘荡的，从想象中诞生的纯粹精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