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大D老师工笔。不管看了多少百合我看这种还是会感叹爱的傻(つд⊂)
有点像张爱玲版卡罗尔?
白螺与红绸
——仿张爱玲笔意
她第一次看见白螺,是在朱家姨太太的堂会上。
那天落雨,戏台搭在花园里,雨珠子从棚檐上滚下来,像一挂断了线的珠帘。女人们坐在廊下打牌,旗袍下摆洇着一圈水渍,谁也不在意。白螺就坐在最末一张椅子边,穿一件素白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蜻蜓——振翅欲飞的模样,却钉死在布料上,倒像她自己。
白螺不爱说话,只爱笑。那种笑不是笑给人看的,倒像是心里藏着一件极私密的好事,时不时拿出来咂摸一下,嘴角便弯了。旁人觉着她温柔,唯有沁芳看出来,那温柔底下是铁做的骨——白螺打量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冷冷的、掂量的光,像当铺先生拿指尖拈一块成色不足的银子。
沁芳是李家的三姨太,日子过得不坏。丈夫年纪大了,待她反倒客气,像待一件摆在玻璃柜里的玉器。可玉器是要人摸的,沁芳觉得自己都快蒙尘了。
那日堂会散了,众人挤在月洞门前等车。雨密了,白螺没有伞,沁芳便将自己的油纸伞递过去半边。白螺抬起头来看她,这回那笑是专给她的了——很慢地绽开,像一朵花叫你眼睁睁看着它开,躲也躲不掉。
沁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家里请了个绣娘教她刺绣。绣娘说,你绣一朵花,最要紧的不是花瓣,是花瓣底下那片阴影,有了阴影,花才像是活的。
白螺就是那片阴影。而她是那朵以为自己还开在枝头的、被人剪下来的花。
她们开始走动。起初不过是吃茶、看戏、逛百货公司。沁芳打牌输了钱,白螺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把筹码;白螺说想吃南唐北李的栗子粉,隔天沁芳便打发人排了一下午的队。两个人都聪明,谁都不肯先说破。那点心思像一壶放在炭火上慢慢煨的水,底下火苗舔着壶底,水面上却只是冒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咕嘟咕嘟,一壶心事就要滚了,偏又差那最后一口气。
事情的转机来得不像转机,倒像一记闷棍。
那天她们在法租界的公寓里听唱片。周璇的嗓子从留声机里淌出来,软得像一块要化不化的麦芽糖。白螺歪在沙发上翻一本画报,翻到一页停住了,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沁芳凑过去看,是一张好莱坞女明星的照片,金发,红唇,眼睛里装着整个大西洋的风浪。
“这有什么好看的,”沁芳说。
白螺没有看她,只慢慢说了一句:“你看她的嘴唇,像不像我们上回在朱家吃的樱桃慕思?”
沁芳心里那壶水,忽然就滚了。她甚至听见了自己心里“噗”的一声,水汽顶开了壶盖。可她偏偏伸手,把白螺手里的画报抽走,翻了两页,指着另一张男明星的照片说:“这个才好看。”
白螺终于转过脸来看她。那眼神里有一点诧异,一点了然,还有一点——沁芳后来想了很久——像是心疼。仿佛白螺在说:你还在躲什么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天从公寓出来,沁芳没有坐车,沿着霞飞路走了很远。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无数张嘴在说悄悄话。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递伞给白螺的那天,自己袖口上绣着一朵芍药,粉白的,雨水打湿了,花瓣贴在手腕上,像一枚肉色的痣。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游在一条极窄的、只容得下一条鱼的小河里。河水是热的,烫的,像小时候发烧时额头贴着的热毛巾。她拼命往前游,游到尽头,是白螺的手掌心。
她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究竟是怎样发生的那件事,沁芳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又是雨天,白螺的公寓里拉着窗帘,唱片机坏了,没有人声,只有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密密的,慌慌的,像一万只蚕在啃桑叶。
白螺说:“你的头发上沾了东西。”
沁芳说:“什么?”
白螺的手指伸过来,在她的鬓边停了一瞬。那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得极短,圆润的,像一颗颗剥了壳的荸荠。沁芳忽然抓住那根手指,抓住了,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那么攥着,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白螺没有抽回去。她低下头看她们交握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周璇的唱片还轻,轻得要从耳朵眼里滑出去。
“你攥疼我了,”白螺说。
沁芳松了手。白螺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雪地上落了几片桃花瓣,好看得不像真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白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雨光映在她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几乎是疲惫的脸。
“沁芳,”她说,“你明天不要来了。”
沁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奶妈带她去庙里烧香,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观音菩萨的脸。菩萨低眉,慈悲的,也是无情的。她问奶妈,菩萨为什么不看我?奶妈说,菩萨看了你,你就该走了。
现在白螺看她的那一眼,就是菩萨的那一眼。
她走出公寓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热气从锅里蒸腾起来,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身子是空的,像一把被人抽走了伞骨的油纸伞,只剩一层薄薄的纸壳子,风一吹就要皱。
回到家,丈夫在客厅看报,头也没抬:“吃过了?”
“吃过了。”
她上楼,走进浴室,把水龙头开到最大。镜子里的女人梳着最时兴的卷发,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墨绿丝绒旗袍,耳朵上两颗翡翠坠子摇摇晃晃。她把脸凑近镜子,看见自己的嘴唇——涂了最新买的口红,色号叫“午夜巴黎”。
午夜巴黎。可是巴黎从来没有过午夜,午夜也从来没有到过巴黎。
她忽然想起白螺说的樱桃慕思,想起那枚钉死在领口的银蜻蜓,想起那只伸过来又缩回去的、凉凉的、剥了壳的荸荠一样的手指。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墨绿的旗袍上,一滴,两滴,像眼淚,又不是眼淚。
楼下电话响了,女佣接了,喊了一声:“三太太,您的电话。”
她没有下去。
电话又响了两声,断了。整个公馆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坍塌的声音——红的塌下去,白的亮起来,红的又塌下去。她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一个人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掉下来,掉成一个没有表情的弧度。
原来最可怕的笑,是没有声音的笑。原来最可怕的爱,是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薄薄的,像一片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年糕。沁芳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道,正好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白螺说她的头发上沾了东西。可是她今天出门前洗了头,仔细对着镜子检查过,什么也没有。
白螺为什么要骗她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慢慢地、慢慢地扎进她的心口,不疼,只是酸。酸得她弯下了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光照着她的后背,照着她微颤的肩膀,照着那件墨绿旗袍上渐渐干涸的水渍。夜一点点地深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温热的手掌,把她整个人轻轻合在掌心。
可是那只手也凉了。
她始终没有接到那通电话。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她去朱家打牌,旁人说起白螺,说她去了香港,走得急,谁也没告诉。
沁芳摸了一张牌,是一只白板。她把牌翻过来看了看,光滑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它打出去,说了一声:“白板。”
满桌的人都笑了,说这句牌叫得巧。她也笑了,笑得恰到好处,笑得不早不晚,笑得像一个真正什么也不懂的女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白板,是她这辈子打出去的最重的一张牌。
重得她再也翻不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