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出神，眼前却忽然闪现出一只小狗——拿芦苇草编的，冲他耀武扬威又不失乖巧地“啊呜”一声。
林生惊了惊，无奈地看向秦策，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身着弟子服的他襟带整洁，发量惊人的长发被挽得一丝不苟，给恣意眉眼衬上青涩与严整，那一条赭红发带又让这周身规整的装束透出一分桀骜。林生心头一动，捏住了小狗，提着脖颈朝他晃了晃。
秦策拉回了林生的注意力，他眸光浅浅地一侧，镜月尊者依然在台上假寐，不知醒眠。林生松了口气，笑道：“走罢。”
二人并肩离去，朝食堂而行，今日路道静谧，少见交头接耳、谈笑风生的学子，行不足一里，便见几个装束肃然的执法堂弟子，正押一位戴着面枷的弟子离开。
林生心头一颤，仿佛无形之中命运拨动了与他有关的因果，是以脚步不由停下，静静地看向那个方向。
“这里恐怕不便再通行，我们绕路吧。”秦策锁紧眉头，轻轻揽住了林生的肩头，显然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林生心脏突突跳动，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押离的弟子，与秦策离开。他并未察觉到监察的白珩，后者身着完整的执法堂制服，连面具都配备完整，此刻正眸光复杂地看着林生离去的背影，抓捕的动静纳入耳中，白珩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低低哼了一声，掌根抵着执法棍，不怒而威地随行。
“宗门少见这种抓捕架势，”林生喃喃：“莫非出了事？”
“流云势大，如同一国，每日瞬息万变，只宗门有意培训弟子心境纯净，故而少见。”秦策安抚，只眉头也微蹙着，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察觉到些别的端倪，比如那抓捕重犯才会用的面枷。
前方，一名童子遥遥而立，见到他二人走来，只合袖行礼：“林学子，镜月尊者有请。”
二人眸色皆愕，先不提尊者为何要找普通弟子，其次变道绕行乃是偶然，镜月尊者如何算得？
联想到因果之道玄而又玄的手段，林生喉咙微梗，点下头：“便劳烦师叔引路。”
童子在尊者座下垂询，非宗门弟子，唤一声师叔实是抬位，然此尊者乃镜月，足见对其畏重。
秦策自然没有离开的道理，神色微动便同行，童子也不敢，三人便沿静路一路抵达镜月尊者的洞府。
尊者疏懒，为这一节讲学，宗门抛弃了惯用的学堂，在镜月洞府旁，几乎是紧贴着修了个学堂，还生怕搅扰了这位古怪的尊者，只作其讲学专用，平时无一人。
镜月喜闻乐见，还照自己喜爱修缮一番，入门高悬明镜，堂堂皇皇，如照大道因果，又似洞人奸邪；心有鬼者，视线触及即脚底生虚，涔涔不敢妄动。
如此一道，倒与执法堂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二人没有入尊者洞府，而是又回了学堂，“二进宫”——教人坐立不安，秦策与林生偷偷地交换目光，皆是有些无措。童子倒十分礼待，烹上两杯热茶，便于对面一案前自若煎茶。
直到尊者姗姗而来，童子茶已煎好，依次给三人点上，便执礼退去。
林生不敢喝茶，也不敢目视尊者，然而想象中的静听垂询未曾发生，尊者捧着茶，直接坐在了他们对面。
他也不意外秦策的不请自来，弥勒坐卧，笑眼盈盈地看着二人。
林生在这目光下太不自在了，又觉得发问尊者何事太过无礼，竟是手指轻轻搅着衣角，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而在镜月眼中，却并非此番光景了。纪尘乃他们的小辈，启蒙早、求道资历长，以天赋于不足两个甲子年问道金丹，以其贡献被授予“金丹尊者”的殊荣，虽听来与他们同为尊者，但实际上还是后辈。是以镜月看着林生，有着隔代亲的感受。
天地造物，性纯质净。镜月想，没有任何铺垫地，说：“水生五相，而五相固水。”
镜月的面容便忽然靠近，近到林生可以根根分明地看到他的睫毛，睫毛的弧度因为眼眸里的温柔也显得十分柔和，镜月的嘴唇微微噙着，似笑非笑，鼻吻里轻柔的热气挠在林生脸上。林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吸引力，却觉得自己被温柔地包裹住了。这种感觉让他不知如何引导心中悸动，却在身体本能的震颤上灵魂脱口而出二字：妈妈。
他回过神之后，发现镜月是给自己戴了一条项链，那是一只小瓶子，雕琢简单、其貌不扬，却散发着令人极其舒适的气息。
“我本欲赠你一股活水，可你无需。”镜月微微笑，蓬散的发髻因为动作又垂下来几缕，林生屏住呼吸不敢动，怔怔地看着尊者，秦策忽然握住他的手，在温热体温的包裹下，林生镇定了一些，却也只是惘惑：“…尊者？”
镜月施施然起身，胡乱盘着袖子，目光沿着动作幅度一滑，就落在秦策身上：“因果弄人，莫误本心。”
他这话不知对谁说的，但视线到底是对着秦策，是而后者脊背一绷，脑子不由浮现出一幅画面：似乎雷雨夜中，有人星月来访，襟发尽湿，也无法分去面上的痛茫，彼一执礼，言出喑喑：“我有惑，求尊者为解。”情景巨震，甫一拉近，他发现那是自己的面孔。
秦策一僵，不知何谓，看入尊者眼底，也无痕迹。镜月温和的声音再度对林生响起：“这是活水，也有美称「五行根」，你戴着有裨益。有人托我照顾你，莫因此惶惶，万事因果相接，我来完成其中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