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乘务管理员
经过考核,我成为了一名乘务管理员。
说是考核,其实也就和普通的面试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比普通的面试还潦草的很。就是在一个小房间里,两个人随便问了我一点有关基本信息的问题,年龄、家庭地址、联系电话一类的。在问完这些问题之后,没有任何有关能力的测试,两个人连讨论都没有,瞬间就宣布我合格了,明天准时来上班就行。
回家的路上,我感到有些不真实。主要是,这和我之前经历的面试大不相同。以往的面试,我往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准备作品集,去了解公司相关信息,并针对性的做一些预设解答,还有就是可能会有的,各种千奇百怪的笔试题。好不容易到了面试阶段,又要面对面试官的压力和许多离谱的问题。能面试的公司其实还算好的,因为有的公司甚至再收到笔试题之后就完全没了消息。
总之,我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找个工作还可以这么简单啊。
虽然乘务管理员工资不是很高,不过倒是够我生活的。我平时也没什么买东西的欲望,去除房租和吃饭的支出还能有些结余。也挺不错的,我想着,先脚踏实地的工作一段时间,然后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吧。有时脑袋里虚无缥缈的东西太多就会让人陷入迷茫,而我已经因为迷茫浑浑噩噩的浪费了一年时间,是时候让自己平静下来了。
带我的乘务管理员是个大爷,应该有50多岁了,皮肤有些黑,身材短小精干。头发已经开始有些渐变的银白了,脸上也有一些深邃的皱纹,像一块树皮。其他的乘务管理员差不多也这个年纪,年轻人只有我一个。
大爷姓季,初次见到我的时候还挺惊讶的。绕着我走了两圈,眼睛上下扫描了几回,自言自语道:“还有年轻人来干这个啊。”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现在不是都讲‘脱下长衫’嘛,再说了,都是劳动换取报酬,有什么丢人的。”季大爷豪爽的笑了两声,用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小伙子觉悟还挺好的。这活不难干,你这种年轻人跟我熟悉一遍就能自己上手了。”
季大爷确实没骗我,乘务管理员的工作没什么难度。在地铁到站的时候指引乘客注意秩序,喊两句先下后上的口号;车门关闭的时候再提醒乘客注意一下;早晚高峰的时候,提醒下挤成铁皮罐头的车厢里的乘客,往里点别被门夹到。有时候,季大爷会叫我上车到下一站,检查下车厢内的状况,然后再上相对的另一趟地铁回来。季大爷自己也会上车,不过这个上车的规律我倒是完全没搞懂。
我曾经问过季大爷,他没告诉我,只是说道:“这个上面要求的,要每隔一段随机监管下车厢状况。你不用记,我叫你上去你去就是了。”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非得搞懂的东西,我也就没再追问,继续听季大爷的指令了。有一说一,检查车厢这活有点无聊,车厢上有座位也不能坐,也不能把手机拿出来玩,只能站在车门边上看外面。关键是,我们这站到下一站的隧道里连个广告灯牌都没有,一片漆黑。虽然就几分钟,但是因为没有前行的参照物,这几分钟被拉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感知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只能看着车门玻璃外似乎在飞驰而过的隧道和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由于体感时间很长,我曾经试过在心里默数计时。然而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窗外过了一会儿之后,精神就会开始恍惚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数的数字换算过来基本都是在5到7分钟左右。数了几次都是这个结果,我就不再数了。
乘务管理员还有一个工作,就是擦轨道。有时地铁经过之后会在铁轨上留下一些液体,透明但是又有一些黏性。这时候就需要我们拿着干的拖把下到轨道上,在下一辆地铁来之前把轨道擦干。季大爷告诉我这是地铁冷却用的水和润滑油(冬天还会有防冻液)混合在一起的液体。这条线路建设的年代比较久远,地铁投入使用的时间也很长了。这里虽然是一线城市,不过一直在建造新的线路,现在老地铁也只是偶尔有些漏液的情况,所以就这样一直将就下来了。
“唉,要是能调到新线路那里去就好了。或者把咱们这条线路的地铁换成新的也行啊。”某天擦完轨道后,我揉着腰感慨。“这地铁建的太多可不好啊。”季大爷眼神深邃的看着我。“这地铁又快又不堵车,多建点方便大家出行,不是挺好的吗?”我和季大爷一起把拖布放进水桶里开涮,水被搅动的哗啦哗啦作响,又因为拖把里的液体逐渐融到了水中,声音又变的有些低沉。
“人啊,是站在地上生活的动物。头顶苍天,脚踩大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才能认清自己该向哪个地方出发。记住沿途路过的风景,才能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花了多长时间、到了什么地方。这地铁,看不到自己的路,看不到沿途的风景。人们没有选择道路的权力,只能跟着前面铺设的铁轨前进。目的地被简化成一个个节点在屏幕上跳动,乘客浑浑噩噩的或站或坐,到了站点才被外界的光明刺痛眼睛恍然回神。你说,这一个个节点之间,真是这两个地方的地底吗?这一站到下一站的时间,真就是那每次固定的5到7分钟吗?”
“大爷,你以前是诗人还是学过哲学?”我有些震惊,季大爷平时可不像能说出这种话的样子。“要是你年轻的时候能拿出这套话,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得迷上你呢。”季大爷听出了我的调侃之意,拿拖把的把打了下我的屁股。“臭小子!你大爷我现在也宝刀未老。”“是是是!”我陪着笑脸恭维道。“哼!”季大爷鼻子出了一下气,转过头去佯装生气。我继续投洗着自己的拖把,过了一会,季大爷严肃的声音响起:“喂,小子。这个月完事你就别干了。你就当给我们这种老家伙一个机会,这种活让我们这群老不死的来干就行。你还年轻,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儿。回到地上去,好好看看蓝天、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清自己的周围,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干什么。走路要一步一步来,记住自己走过的路。多走路,少坐地铁。要是我下个月还在这里看见你,不管你是员工还是乘客,可别怪我抽你啊。”
“大爷,我……”听了季大爷的话,一种神秘的意味像潮水一样从我心底涌起。我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然而只说了几个字,就只能陷入长久的沉默。“我知道了。”我看着季大爷的背影,他像树桩一样,矮小、稳固,死命地抓住大地。
“嘀——嘀——嘀——”提醒着下一班地铁将要到来的铃声响起,我和季大爷准备回到岗位上指挥秩序。
“小子,这趟你上去监管一下。”季大爷的表情像他刚才的声音一样严肃。“知道了。”我点了点头。“轰隆隆……”车轮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又渐渐停息。地铁停靠稳当之后,伴随着提示音,车门缓缓打开。
“请注意乘车顺序,先下后上!不要推搡!”车上乘客本来就很多,这一站的人又上去后,车厢里完全没有了我下脚的地方。
“大爷!”我向季大爷那边喊去,“这趟车人太满了,我上不去!等下趟我再上去吧!”这时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我又赶忙喊道:“车门即将关闭,请远离车门!车厢中的乘客请向里走一走,不要被车门夹到!”一个物体突然从我腋下窜了出去,我定睛一看,是季大爷。他趁着车门关闭的最后时间,凭借自己矮小的身躯挤进了车厢。
“这趟我替你站了,你把我的拖把洗干净!”说完,车门便紧紧地关闭了,车厢满当当的像一个铁皮罐头,轰隆隆地出发了。
“大爷也真是的,至于非站这趟不可吗?等个人少点的不是更好。”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去拿大爷的拖把。走的路上我突然发现,刚才那辆地铁正好把这一站的所有人都装上了。偌大的车站,现在万籁俱寂,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拿起拖把走向水桶,隧道里有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
“嘶,有点冷啊。”风又带来一点臭味,我又抽动鼻子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有点臭味。“又漏液了啊。”我有些无奈,地铁经过留下的混合物液体就是这种味道。我走到轨道旁,果然,黏糊糊的液体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我跳下去擦起轨道来,“还好这个拖把还没洗,不然得费二遍事。”,我想到。
擦了一半,我感觉到一股震动,应该是另一边的轨道要来车了。又过了几秒,看着在拖把下面剧烈震动的轨道,我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快爬到了月台上。怎么回事,这条轨道上的地铁刚出发,下一个该来车的轨道,应该是对向的才对,怎么会是这个。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刚刚出发的地铁,现在又返回来了。几秒过去后,已经能看到车头灯的光芒了。我下意识地看向时钟,还有10秒到13点,时钟下的列车时刻表,下一趟的列车到站时间正好是13点。车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了,电子时钟一秒一秒的向前跳动着。59变成00的那一刻,车轮滚动的声音完全停止,气动装置的喷气声衔接着响起,1秒后提示车门开启的提示音“嘟嘟”的叫着。我看着这辆返回的地铁,车厢里没有任何人,整个车组从车顶到车壁都是混合漏液。大量漏液的臭味被隧道里的风卷动,横冲直撞近我的鼻孔,我半蹲下、捂着肚子干呕起来。
整个车组,看起来无比的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