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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46004681
ID: TXwbLz7
这时正是晚霞来,天边被夕阳照得通红。
凰十八端坐在一片河岸边,膝上横着剑匣。她抚摸着剑匣,轻轻吹着口笛。
二阶灵视能看见的东西好像相当有限。上一次发动二阶灵视,我只看见一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听见几句意义不明的话语。这一次似乎也差不多,我只看见凰十八坐在水边,远景统统像是印象派的油画一样模糊,只剩大的色块。
凰十八似乎很有兴致,她吹着轻快的曲调,手指在剑匣表面敲击。
“——你来啦。”她忽然说。
我悬浮在空中,和她对视。
“上次一别之后,我等你又等了好几年。在这期间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从未来向我回望的。我至今也没想到答案,但我觉得你一定还会再来,来见证这最后一刻。”
凰十八取下斗笠,然后从长发中抽出一样东西来。
是那枚银步摇。她取下银步摇之后,长发便散开来,随意地搭在身后。
凰十八以右手拂过银步摇,这枚小小的发饰嗡鸣起来,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我早该想到的。灯火是只有巡灯人有的特权,一位凰若是不希望这条线索落入他人之手,那么它当然会是用灯火才能触发的。
“之后我会把这枚步摇交给人神。地纪剑是人间之剑,他无法插手跟地纪剑有关的一切,但让他替我转交一件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银步摇上的光渐渐黯淡,凰十八将它随手插进发间,双手按上剑匣。
这剑匣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供打开的缝隙或是把手。凰十八十指发力,按下隐藏的机关,剑匣便像是花朵一般慢慢展开来。它是一种类似于鲁班锁的结构,花瓣一般的木块一层一层互相卡死,展开时却成了石蒜花一般漂亮的形状。
而在花朵一般展开的匣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柄剑。
地纪剑。
这柄剑就像……就像是我曾面见过的火德星君一般,它不允许被加以其他的定义。它就是地纪剑,这个名字仿佛头文件里的#DEFINE一般死死地镌刻在我脑子里,并且在我见到它的一瞬间自动浮现出来。
太阴之剑。通体微微透明,质感给人一种天然矿物的感觉,就像是微微浑浊、带着黄糖颜色的石英。
这柄剑长约三尺,整个剑身都是天然的一枚狭长晶体,没有人工打磨的痕迹,却是薄而锋利的。它的形制奇异,并不是任何我曾见过的样式,却有着莫名的庄严。
凰十八以双手捧剑,小心翼翼,好像捧着一件瓷器般认真。她将剑身纵立,剑锋朝下,清亮的剑尖刺入泥土之中。
地纪剑的剑尖沉入地面,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眼前花了一下——再定神看时,地纪剑已经不见了。
“回到你的时代,来这里找它吧。”凰十八露出笑容。
灵视骤然结束,我又一次被弹了出去。最后我听见的是凰十八在唱歌,她在用悠扬如鸟歌的古音歌唱,和着她用口笛吹的旋律,唱我没听过的歌谣。
我落回石滩边,落回火光爆裂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又一次对上了凰十八的眼睛。
凰十八在火光中回过头来,直直地和我对视。她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快意。
她早就知道我在看着她——就像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也像是不久之前我第二次见到她那时一样。
下一刻,凰十八解放了自己的魂灵。
那是她的生灵,如凤凰一般耀眼夺目,足以让每一个观者自惭形秽。她从躯壳中解脱出来,片片舒展开羽翼。很难想象这样光辉而美丽的生灵竟然蜷缩在那样狭小的皮囊中,人躯对她而言理应只是束缚。
她的生灵发出最后的高鸣。
她在呼唤一个名字——那名字我听见了,却无法理解,那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东西。
下一刻,那夺目的生灵就在爆炸的火光中消失了。
我再一次被弹出,坠落感,坠落感,直到我落回冷风吹袭的医院楼顶。
我原以为我已经在逐渐习惯灵视的副作用了,可这一次的后遗症来得比以往所有的灵视都要猛烈。我剧烈地咳嗽,口鼻中传来异样的甜腥味,殷红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我看见那红色的液滴生长出藤蔓,开出漂亮的蔷薇来……我看见地砖接缝向下坠去,变成一层又一层的铁栏,缝隙中有灰尘在生长,结晶,绽放——
我的意识从花海中浮上。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过、过了多……久……”我一边咳嗽一边挤出这几个字。
“……没事吧?喂,你没事吧?别吓我啊!”那个声音不理会我。
“告诉我……”
我勉强抬起头,一张少女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那是……那是……
那是上阳。我的理性逐渐回归,它在对我低语:那是上阳。
可我看见的是一个女孩,她的眼眶里开着一丛小小的雏菊。
“25秒。”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
人神。他在说什么?
啊,对啊,是时间……我在灵视中经过的时间。
25秒,我返回过去远远地一瞥,知道了那么多事情,听了那么多的消息,竟然只花了25秒。
对了,代价……
“你……代价?”
“举手之劳。”人神说。
“我的……代价,是……谁的,生灵?”我断断续续地,拼命地,挤出残存的理性。
人神陷入了沉默。
上阳从身后支撑着我,让我靠在她肩上。我由此得以直视人神,在我眼中,他那一身怪异的打扮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都开出了细小的、各种各样的花儿。那些花儿超过一定长度的都被剪去了,只剩一截花茎,但更多的花正在往外钻,无时无刻不在生长。
这让他变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吓人。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人神低声说:“为你支付代价的是凰十八。她付出的,是她的生灵。”
果然。
凰十八在最后一刻支付了代价,在她的生灵消逝之前,她将自己最后的残骸作为代价牺牲了。她的愿望是,向未来传递希望。
我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不知为何带着淡雅的花香。
凰十八原本大概是打算用那枚银步摇来指引我。但我已经知道她沉剑之处,线索就不再需要了。此时,我真正需要的是……是地纪剑的剑主。
“人神。如果我托你送信给十九,要多久才能送达?”
“凰去了昆仑祖山,即使是我也须一日才能到达。”
十九说过她三天之内会回来,可时间才过去一夜,我就找到了答案。作为答案的代价……我恐怕没法再战斗下去了。
我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这点我还是有自觉的,我仰起头,夜空中仅剩的几颗星星在我的视野里也开出花来,星点的花装饰了夜空,淡雅而优美,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的脑子不正常。
我必须尽快让十九返回,她才是唯一能掌握地纪剑的人。但是十九身上素来不带任何电子设备,去的又是虚无缥缈的昆仑祖山,我实在没法靠自己联系上她;如果让人神送信,他花一天到达,十九再动身折返,太慢了。
可是……没错,我有办法。我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只要早点告诉她,让她早些出发,就可以让她马上出现了吧?
早一点……要比人神送信更快。要让我的口信在发出之前就到达。
我抬起手腕。手腕上是十九送我的发圈,她以前用这带着荷叶边的小饰品来束她的侧马尾,之后为了让我能看见灵就送给了我,我也一直戴在手上。
为了藏起那可爱风的荷叶边,我把它内外翻了过来,这样它看起来就很像一个运动护腕。
我勉强直起身子,缓缓地坐在地上。我取下那条发带,闭上眼睛,感受它在我手心里的温度。
我发动了最后一次灵视。
我坠入无底的黑暗之中,脑仁像是要被榨干一样传来剧烈的痛楚。我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正经过一片花丛,荆棘在我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它们要把我分食殆尽。
我已经没有精力分辨灵视的“目的地”,只能寄希望于命运的河流将我推到恰到好处的那片浅滩……不,寄希望于我和十九之间的联系。
如果讲得二刺螈一点应该叫羁绊吧,哈哈。“不相信你自己也没问题,但要相信相信着你的我!”这样,大喊着羁绊就能达成奇迹,就能从卡组里抽出根本不存在的卡……
拜托你了,十九……
我强忍着刺痛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白茫茫如棉花的云雾,能见度低得不可思议。
我曾听说有位诗人登山时用竹篮装了一篮白云,我想他那时所见的云大概就是这样子。绵密的白云中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疏朗的林木。
纤细的身影从云中走来,她拾级而上,小皮靴在石阶上敲出哒哒的清脆响声。
我在看着你呢,十九。
我看着她的身影,在心里说。
察觉到吧。十九也是神秘莫测的凰,她理应能像凰十八和天策一样察觉来自未来的视线。我能向过去传递的信息仅此而已,但十九知道灵视的本质,只要她意识到这一点,她自然就猜得到视线的主人是谁。以她的聪明,应该能猜得到这一瞥背后的用意。
希望我们之间的默契能够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希望这份心意能传达到……
忽然山径之间传来浑然庄严的钟鸣,那钟鸣从极遥远的远方传来,震散了云雾,在我耳边响起。我的灵视一瞬间到达了极限,被弹回现实之中。
在最后一刻,十九好像抬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狠狠地摔回天台上,身体像刚捞出来的鱼一样绷紧成弓形。强烈的呕吐感传来,然而我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是有东西从我口中冒了出来。
那是一朵花,一朵暗色的花。它是沉沉的金色,三瓣菱形的花瓣,花瓣上生有精美得像是工艺品的夔龙纹。
一只纤细的手从一旁伸了过来,小心地摘去这朵怪异的花。
那只手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熟悉的、幽雅的冷香温柔地环绕住我,我莫名地放下心来,意识沉进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