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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TXwbLz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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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下坠感——我现在已经很习惯于这种下落感了。然后是一种尖锐的抽离感,就好像你眼前有一整块桌布,忽然有人在桌子中心掏了一个小孔,然后从小孔里把整片桌布都抽出去。
整个视野就像那块桌布一样被抽走,然后我重新看到了世界。
这是一间阴暗的小房间,像是老港片里面那种摄影师洗照片用的暗室,不过没有挂着相纸。
暗室中央,有一个人正在唱歌。
不,那不是歌,而是古老的语言。我曾听十九说过这样的语言,那是汉语最原始的古音,数千年前人们就是用这样的语音相互交谈,他们吟诗作对,白日放歌,或是在月下举杯对酌,声音柔和悠扬,如同凤鸣。
我听不懂,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越过语言直接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
“身既死兮,魂越天川——”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舍君之乐处,离彼不祥!”
他向四方各走了三步,步长如尺量一般精准,落脚时用脚掌在地上擦出一条线。他走完之后,房间中央留下工整的菱形印记。
“东方不可以讬兮,南方不可以止!西方有害千里兮,北方不可以久!”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归来归来,入我修门!”
他如此长诵,便有灵从远方归来,从他身旁涌现。那是一个黑色的隐约人形,肢体瘦长而干枯。它静默地站在那儿,就好像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敌意。
天策不为所动,他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像是舞蹈,有一种粗粝古雅的美。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碗,将里面的液体全泼了出去——说来奇怪,那些液体竟然一点也没有洒到地上,它们在半空中闪出一片光亮,然后凭空消失不见。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我看清楚了……暗室周围,靠墙站着一排又一排黑色的干枯人形。它们静默地林立着,像是给皇帝陪葬的兵俑。
敌意忽然浓烈起来,变得激烈而危险,仿佛是有剑客按剑而跽。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弦绷紧了,随时都要断裂一般。
天策静静地站在那儿,不再动作,似乎他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他严肃而平静的表情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曾见过的那种戴面具一般的笑容。
“不是好材料啊……”他低声说。
这笑容令我浑身不舒服,我不是很想盯着他看,干脆转而看着那个他招来的灵。
这个灵只有隐约的人形,我也无从分辨它究竟是哪儿来的。就在这时,一个想法窜进我的脑海。
按照我的推测,灵视并非只是单纯地借助触媒还原过去的景象,而是真正地将我投射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那么,我在现在目视着触媒,和我在灵视中目视触媒,是不是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能不能在灵视中发动第二次灵视?
说做就做,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灵身上,回忆自己发动灵视时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灵视发动了。
抽离感。这次不仅仅是眼前的桌布被从小洞里抽走的感觉了,这次是整个脑子都从天灵盖上的小孔里挤出去一般的程度。
我看见人以刀剑相杀。我看见带锈迹的长刀,悬空的栈道,包了浆的酒葫芦。
我看见有人身在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屋顶,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和山岭,他在月下端坐,膝上横刀。我看见天险的长峡中有烟尘滚滚而来,两旁的崖顶立着沉默而诡异的神像,涧底有一队人抬着一具棺椁缓缓而行。
我看见熟悉的金色火光,看见锐利的长刀!
我听见有人问我:“阿成哥,满足了未?”
我听见自己答道:“值了。”
然后我的灵视到了极限,就像是撞在一堵墙上一样,我被弹了出来,回到那间暗室中。
我的思绪一团混乱,刚才看见的画面正在逐渐从我记忆中流失。但我隐约感觉那非常重要,或许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我努力把那些刻在我脑海里,可我忽然看见天策微笑着的面容。
“原来如此……是凰亲临此地吗?”他注视着我所在的位置,轻轻地说。
我愣住了。
他妈的,我忘记了……有些人是能看见我的!
“真抱歉,看来是跨越时间的禁忌招来了您呀。”天策向我的方向微微行礼。“虽然不知您是在什么时间注视着我,但我会就此收手的。”
他以为我是十九?
没错,他以为我是十九,他以为十九正透过时间注视着他。或许在他看来,只有凰会有这种能力吧。
我不作回应,我也没法作回应,我只能继续盯着他。
跨越时间……跨越时间?
原来如此。我知道那十五万个灵是从何而来了。
“您不愿相信我吗?”天策皱了皱眉,看起来反而有些委屈。他于是返回暗室中央,又逆行了十二步,将地上他踩出来的菱形印记擦去。
暗室内的敌意忽然消失了。暗室中央,那个身形扭曲伛偻的灵缓缓地直起身来,虽然它仍旧是那副有些怪诞的外形,腰背却如松竹一般挺直,仿佛背脊中有不屈的龙骨。
它亦向我投来视线。
那只是深深的一眼,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因为它的头上根本没有我认识的像是眼睛的结构。随后,这个不知名的灵便消散了,溶化在暗室的黑暗中。
我的第一阶灵视也在这时候到达了极限,我又一次被弹回现实,回到上沙冬夜的马路边上。
我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也翻江倒海,好像有一头大象抡圆了胳膊给了我一记上钩拳。
一般的灵视不会这样,至少不会让我失去方向感。只有灵视到达极限,或者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时,灵视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这次的后遗症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发动了那次二阶灵视,还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我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人扶着我,我本能地把重量转移过去。
隔了好久,又或者只过了几分钟,我才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脸颊。
“喂!你,你好点没有?”
是上阳的声音。她似乎把我放平了,拿了个什么东西垫着我的脑袋。
脑袋后面软软的。我定睛一看,上阳的脸出现在我正上方。
我弹射一样坐起来,差点撞到她的下巴。
上阳看起来也吓了一跳,她摸摸我的额头,怀疑地问:“你没事儿吧?”
“呃……嗯,劲头过去了就好了。”
“好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突然一下就晕了?”
我没有跟上阳说过我的灵视能力。这东西解释起来太麻烦,我只好跟她说:“这个之后再仔细解释,长话短说,我知道那些灵是从哪里来的了。”
“天策用了某种仪式或者术法,从过去招来了这些灵。它们有些早已消散,有些甚至是不知哪个年代的古人……他招来的这十五万阴兵,是不知多久的历史中,上沙这片土地上死去的所有恶灵。”
“还能这样?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太扯了是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可我的二阶灵视,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我还记得它们,我拼命把那些记了下来。那些画面,绝不是现代会有的。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更何况,天策自己提到了“干涉时间”。
“我们得去找地纪剑。”我说。
地纪剑。十九说,那是王权之剑。巡灯人,灵,妖怪,一切“不为人所知”的东西都由地纪剑来镇守。历来它都由凰来保管,如果十九寻回了地纪剑,说不定就有办法解决这十五万阴兵。
但是天策会留给我那个时间吗?
我在思考。
至今为止,我的推测只有两点。
第一,凰十八的留言是专程留给我的。
第二,凰十八留下的信息只有我或者凰能够解读。
如果这两点成立,天策就算拿到那支银步摇,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可是,如果他足够聪明,应该很快就能猜到第二点。届时,他恐怕还会继续以他手上的灵胎阴兵为筹码,要挟我们继续去寻找地纪剑。
不,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回望过去,被凰十八所察觉,这件事的后果切实地反映到了我现在所处的时间中。那么,我回望过去,被天策所察觉,他会不会也因为察觉到我的注视而发生些什么变化?比如说,将【从未来回望】这件事和【他无法解读银步摇之秘】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猜到解读留言的正确方式……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察觉到了我从未来的注视】,从而【开始调查凰的动向】,最终【介入地纪剑事件之中】?
我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似乎冬日的寒风透过厚厚的衣物钻了进来,冷彻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