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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TXwbLz7
很明显,要从眼前这大妈嘴里问出话来是一件非常耗时间的事。所谓中年人式的精明,意味着从不吝于将别人看作骗子和混账,同时也意味着过于强盛的警惕心。
好在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十九在我身后轻轻地一击掌,林女士撕心裂肺的号哭立刻停止了。
涉及到阴月的事,十九应该不打算把它加进我的考核内容。她从我身后走出来,刚才拉着我衣角的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转眼就不见了。我有点若有若无的可惜,毕竟她那个样子真是可爱——但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像是寒玉那样精致又疏冷。
我看着她的侧颜,脑内闪过这样的想法。
十九突然头也不回地问:“没享受够?”
“……老板,总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你是什么会读心的妖怪。”
说这话的时候我脸色肯定在发红。这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吗?
对于一个自闭的肥宅,这已经算一生中投出的最直的一球了。
幸好,我看见十九微笑起来。
“行啦,玩过家家的机会有得是。但阴月的尾巴可没那么容易抓到。”
面对这个问题,她以温柔的一笑回应,而不是尴尬的笑又或是其他冷冰冰的脸色。这已经足够让一个肥宅开始思考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
我带着脑门上中了一枪般的眩晕感败退到一边,杵在旁边充当背景。
十九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笔记本,一边问问题一边记笔记,林女士则是问什么答什么,全没有刚才满地打滚般的气势。
从林女士断断续续的回答里,我隐约拼凑出了她的前半生。
林女士现年四十五岁,南乡县生人。她父亲早逝,母亲为了支撑两子一女的家庭而疲于奔命,虽然如此,她和家人之间却没有太多亲情可言。原因是大家都看腻了的那老一套——有限的经济来源供不起全部的子女接受教育,于是林女士就被理所当然地放弃了。
林女士并不怨恨,相反她还一度因自己获得的自由而得意。她的兄弟们放学就要去地里帮忙,天黑了还要回到房间里挑灯读书,她则不用。天一黑,她便可以从劳作中摆脱出来,接触一些灯红酒绿的内容。
当年的乡镇风气还比较淳朴,没有太多酒精,没有药物,没有很多娱乐活动,“名声”二字的分量也要重得多。所以浪荡子们的活动其实也就是打打牌,偶尔赌些几角几分的小钱。年轻的林女士在乡镇女孩们之间颇为出挑,男孩们情愿凑点饭钱带上她一起。这也给家里省了一小笔伙食费——久而久之,林母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于是年轻的林女士流连于酒桌和牌局之间,逐渐成了乡镇里交际花一般的人物。
交际花当然是不能有主的,林女士当然明白这一点,一旦有了主,就会失去男人们彼此争夺之间虚高出来的那部分价值,所以她谁也不沾。
直到二十七岁那年,她遇见了久程仪。
在相对封闭的乡镇,久程仪就像是随着风飘来的那样,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某一天他忽然出现在青年们的聚会上,穿毛呢大衣和格子西裤,讲标准的普通话,对于只见过中山装的小镇青年们来说,久程仪像是录像带里才能看到的人物。
理所当然地,他成了浪荡子们的谈资、话题的中心,以及领头人物。久程仪很快就吸引了团体里的大半人围着他转,其中也包括了林女士。所有人都想知道久程仪的故事,如果在聚会上被问起,他也总是愿意微笑着跟乡镇青年们讲述省城的繁华,谈谈外面的世界。
除了一点——当问到久程仪的家世和亲人时,他永远只是打着哈哈,一个字也不透露。
逐渐地,林女士所在的圈子里开始流行一种说法:久程仪其实是大人物家的公子,所以他才不愿意透露家世。至于大人物家的公子哥为什么要出现在小小的乡镇,众说纷纭,有信誓旦旦说自己亲戚在某某机关工作听到消息说某大人物暂时失势被下放的,有猜测是公子哥下凡来体验生活的,等等等等。且不论这部分,久程仪确实满足了乡镇青年们对富贵人家少爷的一切想象,所以相信者颇多。
这其中也包括林女士。
林女士清楚地知道,二十七岁在相对封闭的乡镇已经是可以被称为“老姑娘”的年纪。传统的婚姻里,女性的年龄也是一种资产,而且会随着时间流逝贬值。
林女士觉得自己看到了机会,久程仪似乎是个理想的买家,她打算把自己抛售出去。
令她意外的是,久程仪虽然看起来有点惊讶,但并没有拒绝她的求爱。两人很快领了结婚证,在镇子边缘置办了一处房产。风光大婚,崭新的砖房和家具,林女士挣足了面子。然而,即使是在婚礼上,久程仪仍旧是孤身一人,他的任何亲戚都没出现。
两人婚后,生活也依旧不在林女士熟悉的轨道上。久程仪并不出门干活,他除了偶尔出去聚会,剩余的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一些陈旧的古书。林女士越发不安,她总觉得久程仪和她,和她认识的所有人,和整个南乡县城都有一种隔阂感。也许哪一天久程仪就会像被风吹走一般,提起他的书箱飘然而去,和他来时一模一样。她本以为结了婚,自己和他日夜相处,总有办法把他绑在这里,或者把自己绑在他身上——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却越来越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和丈夫之间的距离感。
一年过后,他们的女儿诞生了。久程仪为她取了名字,久未远,小名叫真真。
那一年是林女士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女儿降生后,久程仪也减少了待在书房里的时间,常陪着妻女说话,也和林女士一起照顾女儿。然而,这段反常地美好的时光或许也是一种预兆——
久未远满一岁的那天夜里,久程仪便如林女士所恐惧的那样,忽然消失了。林女士和他同床共枕,却一夜什么也没听见,第二天早上起来,枕边已经空了,书房里也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封字迹工整的信,“命数如此,终究难违,程仪顿首顿首”。信中附了一张,上面是足够林女士带着女儿衣食无忧十几年的金额。
那天夜里下了雨,门口的土路泥泞,可上面一个脚印也没有。久程仪像是志怪故事里的天人一般,变成一阵青烟,带着他的古书飘走了。
林女士从此变成了不良资产,带着她的女儿辛苦挣扎,很是受了一番乡镇里人的白眼和背后议论,四处碰壁。她由此恨透了突然消失的久程仪,干脆把女儿的名字改了,跟着自己姓,大名也改作真真。
而二十五年后,她的女儿也死去了,仍然是跟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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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的故事讲完了,我们获得的线索就到这里。关于那个神秘的久姓男子,我们仍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他二十五年前就切断了这条线索,和妻女再无瓜葛,很像是阴月的风格。
但十九却轻轻皱着眉头。她说:“小白,你有没有觉得……久程仪似乎并不想离开?”
听她这么一说,我觉得似乎也有点道理。如果林女士没有回忆错的话,久程仪离开的那一夜应该很仓促,不像是提前有计划的那样。但他似乎又知道自己会离开,因为林真真降生后的那一年里,他反常地减少了待在书房里的时间,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这也许有其他的原因,但他会不会是知道自己总要离开,因而珍惜着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呢?如果把这件事理解成,“久程仪知道自己总会被阴月带回去,但不知道具体时间”,似乎就说得通了。
听完我的想法,十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二十五年过去,具体是什么情况太难猜了,久程仪留下的信件是真是伪也无从判断。暂时把这作为一种可能性吧。”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十九说得没错,二十五年过去了,当时的一切都已经销蚀在时光里,那间房子或许早已塌了。按常理来说,我们没可能从这里抓到久程仪的尾巴。
十九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
十九很少说“我有个想法”这种不太确定的话,她一般都是一声不吭地解决掉问题——解决不了,她也只会干脆地摇头。我正好奇是什么能难住这位小姐,却看见她仰起头,视线落在我脸上。
那视线很怪,像看着一件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