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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TXwbLz7
我刚要去捡那枚长钉,忽然有人砰地撞开大门,那人快步冲进来,急声叫道:“喂!明白羽!你没事吧!”
我一愣,但马上就认出来了——那是上阳。她的雨伞背在背后,头发散乱,额上满是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
“我没事,我赢了。”我说。
上阳看见我好整以暇地坐在游戏机面前,也不像是哪里有伤的样子,当即松了一口长气。她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边喘气一边道:“真是的……吓死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因为她所说的,上沙城的自行反应吗?我还真的有点好奇,毕竟我刚从十九那里听来“人类的群体有其自我意识”这一事实。
不过上阳闻言瞪了我一眼:“不是你在微信上叫救命?”
我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果然微信已经掉线,我重新登上去之后,同步回来的聊天记录显示十五分钟前,我给上阳发了一堆“救命”,还有什么“能救我的人只有你了”、“我只能相信你”之类不嫌事儿大的台词,并且共享了位置。上阳打了我八个电话,显然有人替我全挂掉了。
对此,我只能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刚才我真的差点被烤成碳……一会再慢慢跟你解释。”
“能不能长话短说,你被绑架了还是被勒索了?”
“这个嘛……”我看了一眼游戏机顶端的乌鸦。
乌鸦低下头看了我一眼,便振翅飞去。它在机台与机台之间狭窄的空隙中穿梭,紧随着它的飞行,无数只乌鸦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这些本应聒噪不安的鸟儿此时静得可怕,它们一批一批地振翅起飞,随着领头那只神俊的乌鸦一同穿过紧闭着的大门,像一阵风一样吹拂而去。
这景象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目送着这群乌鸦远去——也许是被不存在的鸟毛刺激了,上阳吸了吸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就像是被外挂改了十倍后坐力一样,上阳的身子猛地一个反冲往后仰去,她摇晃了半天终于还是保持不住自己的重心,连人带椅子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我目瞪口呆:“原来十九说的那个天限是打喷嚏必摔跤的人是……”
“……别转移话题!”上阳坐在地上生气,“你到底怎么了!”
“嗯……跟人赌了个命吧。”
我犹豫了一会,给出这个回答。
我将手中那个游戏币投进推币游戏机,那个代币在立柱之间弹跳下落,啪地落在底下的硬币堆上,滚了两圈,撞在高高的硬币塔上。硬币塔应声而倒,银闪闪的代币倾泻而下,像是一条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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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八点,一家西餐厅里。
侍者端了牛排和意面上来,我早饿得不行了,毫不犹豫地就动手了。坐在我身边的十九要了杯果汁,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吃通心粉。上阳是最奇怪的,她居然点了份煲仔饭,而且这餐厅还真端上来一碗。
在等上菜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各自遇见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十九说的内容最少,基本就是“他们有什么什么阴谋,我解决了”——而我讲得口水都干了。
按照十九事后给的标准答案,当时我其实没必要和久程仪对赌,只要催发护身灯火把那一片空间都烧尽就好了。那些乌鸦都是久氏近年来制造的咒灵,也是降神之仪用的牺牲,灯火将它们全部烧尽之后,仪式自然无以为继。
“不过你不会用灯火,所以也不能怪你。只是你一开始就被对方掌握了主导权,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下次要多留个心眼。”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疯狂点头。
“他们就是为了请神降临?”上阳问。
“你没碰到过这种还活在旧时代的人吗?八十年前他们在上沙召请火德星君,这一次改成请凌霄女,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两位其实是同一个神,再请多少遍都不会理他们的。”
“他们是同一个神吗?”
“不止是他们,所有的‘火神’都一样。赫菲斯托斯、迦具土命、阿耆尼、阿胡拉玛兹达,这些都是同一个存在。”十九说,“‘火神’诞生自人类对火焰的敬畏和崇拜,他们被赋予的特质是类似的:锻造、冶金、炊火、净化,以及对火灾的恐惧。凌霄女是曾经上沙周边的火神信仰之一,当地人认为只要对她不虔,她便会令自己的使者乌鸦焚毁房屋作为惩罚。久氏一族两次招来的不过是同一个神明的不同侧面罢了。”
“那他们要是请点反派是不是就有效果了?”
十九只摇摇头。
“不会。‘绝地天通’是人类自己的要求,我们的文明……”她用两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背,“已经不会再让神明出现了。”
她这句话说得并不确切,我却理解了她的意思。是人类向我们的文明,向这盘踞在时间轴上的庞大生命,诉求了神的离去。
“三百年前巡灯人已经送走了所有的仙神,这三百年间我们将存世的方术道术全部封存进灰卷。最后一任冰海魔女在凯尔特的湖边隐居终老、一生无嗣,第五十二代龙虎山天师把自己世代相传的一身通天道术带进了棺材。那些还活在过去的人,还在怀念那个有神有仙、有龙和天使的年代的人……他们是永远不会理解的。”
她用叉子戳起一棵花椰菜。“我们向文明证明了人类的坚韧,它不再需要从遥远的未来干涉过去。因此,对我们来说,神明就不再存在了。”
窗外下起了雨,我们都看着窗外。不是倾盆大雨,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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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吃完饭后就打着伞离开了,她只说算我欠她一个人情。我其实也这么觉得,虽然那堆求救的微信多半是元宵帮我发的,但上阳跑来救我的那份急切可是做不得假,我确实欠她一笔。
她是伞不离身,我和十九可没有伞,而且车还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我们绕了一圈去买了两份冰淇淋,算是十九请我吃晚饭的回礼——其实主要是我想吃冰淇淋。
十九欣然接受了,我看她看得也很开心,因为她小口小口吃甜品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而且她并不介意我盯着她看。
这一点我已经稍微有点明白了。有些动作正常异性朋友之间做出来会显得过于亲密,十九却不是很在意。比如我们在久程仪的秘境里向下坠落时我下意识地把她抱在怀里,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还让我枕在她膝上。
按理说这份不介意其实可以是某种信号,也许更亲密一些的举动也没问题?
但我不这么觉得。因为每次我得到这种待遇的时候,总觉得她的眼神怪怪的,好像过于温和了。怎么说呢……感觉像抱着自己养的兔子。自家养的兔子缠上来蹭你,你会生气么?
咳咳。总之不管怎么样,她不在意是她不在意,我可不能得寸进尺。
——虽然我经常这么提醒自己,可是我根本没办法把视线从十九身上移开。
我偷偷说服自己:就看一下,看一下不算过分……
“小白,”十九忽然出声,吓得我一个激灵,“那枚钢钉寄出去了吗?”
我脑子一下子卡住,花了半天才回过神:“呃……寄出去了。元宵说邮包是按丢失件处理了,她让我重新打了张标签包了一下,交到了最近的快递站。”
十九点点头:“那么这次的事就到此结束了吧。”
“阴月没有残党了吗?”
“一定有。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知晓了灯火的意义,那你就应该知道阴谋对于我们来说是没用的。”
……仔细一想的确是这样。阴谋不论在谋划什么、藏得多深,都不可能瞒得过未来。注定会失败的就让它们失败,将会成功的则会有文明从未来传信让我们去阻止。如果某时已经阻止不了,那就再让信息向更远的过去逆行,让更早的巡灯人去阻止。
十九那“解谜”的天限或许也是这样来的。想用阴谋去挑战这过去未来归于一身的庞然大物,怎么可能呢?
不是我们去寻找事件,而是事件会撞上我们。
想通了这一点后,新的想法跳进我的脑海。
“……那就是说可以放假了?”
“别做梦了,全年无休的。”十九无情地戳穿道。
我耸耸肩,表示对此毫不意外。毕竟我已经跟着跑了好几个月了,要不是我大四没什么课,平时分早让老师扣没了。
我们走到事务所那辆越野车前,十九照例从小包里找出钥匙递给我,我也自觉地走向驾驶座。不过当我走到一半,十九忽然叫住了我。
“小白?”
我回过头,见她向我张开双臂,笑着道:“你忘记来领奖啦,大英雄。”
我的脑子当场当机了。
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吗?当时我向她讨要一个拥抱本来只是血冲脑子,实在没想到她会同意。事后我就后悔了,这会不会太冒昧了?会不会有点逾越?
十九离我似乎太遥远了。她跟我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是天命所归的凰,神秘的迷雾一般的少女,如果是在古时候,被传为仙家神女也说不定。而我呢,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衰仔,她从街边随便捡来的临时工,绩点才1.9,打游戏连白金都上不去。
我应该上前吗?
其实答案已经有了,在我的理性权衡时,我的感性早已替我做了决定。我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她,她小小的双肩在我怀里像是纸片一样薄,发间传来淡雅的香气,像是某种木料。
“……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小白。”十九轻轻拍着我的背。她好像能读心一般,在我耳边轻声回答道:“或许我从没跟你说过……我的助手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灯火之印,你是特别的。”
“真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
“真的。而且……”她的声音好像更低了一些,“凰从不随意择人相伴。凰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饮。”
我没有再说话了。这一次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兔子……我安心地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