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的白银时代,是一片灿烂辉煌的文学星空,别雷的《彼得堡》则是这片星空中一颗璀璨的明星。它所展现的艺术画面是现实的又是非现实的,时空上有明确具体界定的,又是朦胧和无限的。”
总评:刚开始很难看进去,但是看到中途越发确定这是不折不扣的神书,伟大的作者!
书评:
这部作品同样有一些意识流,但说实话,比起意识流,剧情内容其实占据着更大的比重。那它的意识流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其剧情展示方式的抽象化上。作者通常不喜欢直接写人名,不愿痛痛快快地交代谁是谁、谁干了什么、谁和谁有什么关系,有时候会用代词或者别的东西来指代人物本身。因此初读时会有一些混乱,剧情往往藏在他们的话里,极其不显眼。比起伍尔夫的意识流我还是更喜欢他的。
有时人物会突然来一段莫名其妙的哲学大探讨,让人摸不着头脑,非常需要细致分辨,才能看出他们可能是在谈论现实中对应的某个事件。他几乎不写直接推剧情的事情,而是有点像让人自己推理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读起来会让人感到非常困难。
但作者很擅长用几乎跳跃的思想直接接上人物的行动。这样不仅能表现出人物思想与行动的矛盾,更能显露出人性以及这个角色本身的复杂性,也能给读者一种“推脱”的效果。更让我喜欢的是,作者将人物的思想与景色融合在一起。至于景色反映时代背景压抑或动荡,就不用赘述了。
而且很有趣的是,别雷的叙事视角并不是完全客观的上帝视角,而是带了一些属于作者“叙述者”以及考虑读者类似“元小说”的视角。更美的是,作者会描写人头脑的感觉——描绘由几何与线条组成的世界,其中又有一些“空间”的界限与传递。非常规地在这样写实向的剧情小说中,加上这种朦胧变换的美!!
而且这个作者对于标点符号的运用还是很有意思的,比如说他在刚开始的时候,有的时候人物会直接在对话里加一个问号,就算是一个回应了。虽然说在正式规范的这种写作上可能不太允许,但是他写的太好看了,我觉得这种小事也不算是什么事。他也很喜欢写省略号,有人或许觉得在这里使用频繁的省略号会显得他写的有些什么问题,但我反而觉得这种描写方式,能直接分割情绪的空间,并且也能带给读者缓冲的这么一种方式。
他写的对话跟酒吧长谈完全相反,酒吧长谈里的对话是穿插不同时间线的,但实际上每个时间线的话都非常连贯和有故事性。彼得堡的时间线还挺好理的,但是对话很碎,形式上和逻辑上都很碎,人物经常在对话里“断片”,有故意省略内容的倾向。这种省略号和碎片化的对话会让人琢磨他们的潜台词,而且我有个新的想法,就是这种对话看起来对于读者来说像偷听的视角。人物在相互试探,整个文本对读者也在微弱的试探,再带上欲言又止的省略号,很符合整个小说的气息——压抑又躁动,平静的不安。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副激动的模样;这些天里,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星期来,康德著作的注释页上已经很容易地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心头产生一股没有体验过的感情在流动;过去他在自己身上曾感觉到过这种朦胧而甜蜜的流动。……不错,好像是静静的,远远的。但自从自己的行为在安琪儿·彼里身上激起莫名的颤抖以来,在他自己身上也出现莫名的颤抖:好像他从自己神秘的内在深处呼唤出无声地撞击的力量,就好像埃俄洛斯的口袋在他自己身上打开了,异邦激动的儿子们带着他乘坐一条呼啸着的长鞭穿过空气飞到一些古怪的国家。难道这种状况只意味着感情风暴的回复?也许一一那是爱情?但是,他否定爱情。】
我也常喜欢描写冲突的感情在人物内心酝酿,尤其是这种不断质疑又不断否定的螺旋式过程。而别雷同样用了这种很巧妙的方式,也就是从知识分子(有些自视甚高)的主角心中,从自身质疑自己真正的感情开始,从康德、哲学,从身体的鼓动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未知感受的激动开始,最后经过思索——但是,他不承认爱情!!
作者喜欢在景色描写运用大量色彩的描绘,我很喜欢【当天空中欢腾地冒出这么轻飘飘的火焰的时候,谁会不笑呢?
朵朵玫瑰色的云彩顺着莫依卡上空飘过去:这是一艘驶过的小汽轮的烟囱放出的云朵;船尾闪泛起一道绿莹莹的浪花,浪花拍击着河岸,退回时呈现一片琥珀色,在这里,在那里一—进发出——金黄的星火,在这里,在那里—进发出——钻石般的光泽;从岸边退回的浪花与迎它而来的后浪相撞在一起,两条浪花因此开始一弯一扭像一条条蛇似的向四周围扩展开来。有只小船开进一弯一扭的水域里;所有的蛇随即被切割成宝石色的弧线;所有这些弧线又立即搅在一起,成了一堆银丝,它们牵引着在水面上漂游摇晃的星星。但是,水浪一会儿就平静下来了;河水变得平坦舒展了,上面所有的星星也就消失了。现在,石砌的两道堤岸间流淌着的又是绿莹莹、亮晶晶的水平面。古怪地矗立在一侧岸上的白柱子绿色建筑物,作为文艺复兴的一处生动体现,像一件升向天空的墨绿色雕塑品。】
他对于色彩的调用非常有质感,看他的文字,可以感知到他是在写一幅流动的油画。让我很惊艳的是,比如他之前在形容河流的时候是说“被杆状菌污染的发绿的水”,他对景物的描写不像普通作家笔下非常具有生命力与堪称明艳的色彩,应该说是他本人的写作风格,但我觉得很适合。
这段完美的独白!【彼得堡,彼得堡!
周围一片雾蒙蒙,你凭大脑的无聊游戏在追踪我:你——是冷酷无情的折磨者:可你——又是个不安静的幽灵:你妨碍我有年头了;我于是在你的这些大街上奔跑,以便一起步就奔上这座
闪闪发亮的桥……
啊,被电灯照得通亮的大桥!啊,被杆状菌污染的发绿的水!我记得一个命运交关的时刻;在一个九月的夜晚,我爬行通过你灰色的栏杆;以及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也许就跳进漫雾里。】
这种子对父的仇恨也太浓烈太深刻了,【一副瘦小孱弱和智力不全的样子,已经远远地显现在他面前:脸色蜡黄十分虚弱、患着痔疮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雀夫,他的父亲,使人想起戴着高筒大礼帽的死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常常产生一些胡乱的思想——想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身形同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过夫妻生活时的情景:于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重新深深感到那种已经熟悉的厌恶(因为在这种生活的一个瞬间,他被怀上了)。】
人类复杂的情感刻画入微。【他顿时充满愤怒:不,就让它发生,就让它发生!
这时,身形已经走近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己觉得可耻地发现,他的故意发作的愤怒正渐渐地渐渐地在平息:他已经为一种熟悉的仓皇失措所控制,而且……】最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急忙从门廊的台阶上跳下来,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地过来抱歉地迎接父亲,同时眼睛躲躲闪闪地眨巴着,并从外套的皮毛下伸出一只抹过香水的手:
“早安,爸爸….…”】
同样非常喜欢凸出人物生理疾病和特征的写法,比如“痔疮”“发黑的牙齿”“多脂肪的脖子”“表面油光发亮的秃顶”“松软的皮肤”……是对人物的立体度的基本保障,而避免失真,避免塑造出洁白无瑕的瓷娃娃或画框裱着的伟岸英雄。人物在不停的思考、经历、体验,头脑充满着对瑰丽景色的感触和深奥的思索,但外表仍是一头披着衣服的动物。玫瑰色的翩翩云与汗津津的鼻子形成了反差,大自然仍旧正常地运作着风雨雪光,但在面对同样的景色,人物总会为此赋予不同的感情色彩,所以可以有【涅瓦河那边,在暗下来的同时,显露出岛士的庞大建筑物,一双双发出暗淡亮光的眼睛没完没了无声痛苦地在漫雾中张望:它们一一仿佛在哭泣。】也可以有【轻飘飘的花边转变成了清晨的彼得堡:彼得堡轻易而奇妙地一下子变得花花绿绿,那边矗立着五层的沙土色楼房;那边是蓝褐色的,而那边灰色的;一座宫殿被朝霞照映得火一样绯红。】(不得不说这色彩太美了)
这段情感冲击的意识流闪回也非常出色【“听差走后几乎还不到一小时,我的上帝:她忽然亲自来了——嗯!……她大概不知道,一个人都不在家——嗯……”
……………………
六叶锤在他面前闪闪发亮:照进屋里来的空气斑点红得这么怪;照进屋里来的空气斑点红得令人痛苦:一道红色的光柱从墙壁伸展到窗户上;许多尘埃在光柱中飘滚,尘埃也都成了鲜红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他身上的血液也和这些尘埃一样在飘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一个人本身一一只不过是一道升起着的血柱。
……………………
“有人按铃……我就过去开门……我看到:一位不认得的太太,一位体面的太太;只是穿戴差点儿;而且一身——黑色……我问她:‘您找谁—嗯,太太?’人家回答我说:‘米特里·谢苗内奇,难道认不出了?’我就吻她可爱的手:‘是主母,我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
只要头一个碰到的坏蛋往人身上简单地捅一刀,那白净无毛的皮肤就会被割破(一刀见红),而在太阳穴上,跳动的血管就会流出一堆散发着腥臭的血……】省略号在读者视觉和人物情感的硬切效果非常到位!
在父子对峙之时突兀地插入打破第四面墙的话【哦,公正的读者:我们通过对特点的夸张的、过于尖锐的却没有丝毫幽默的形容表现了钻石勋章佩戴者的外貌;我们表现了钻石勋章佩戴者的外貌,只是像任何一位不相干的旁观者所见到的那样,一一而完全不是它会向他自己和我们所展示的那样:要知道,我们看透了它;我们深入到了极度受震荡的心灵和意识的狂热旋风中;然而还是让读者看到外貌最一般的特点为好,因为我们知道:外表怎么样,实质也就是那样。这里只要指出点就足够了,即如果实质让我们看到了,如果所有这些意识的旋风在我们面前疾驰而过,打破了额骨,如果我们能够冷静地揭开鼓胀的青筋的筋头,那末……但是一别作声。用一句话说:在这里,不相干的目光会发现,就在这个地方有一具裹着常礼服的老死的大猩猩的骨骼……】同样与主角混乱心境相匹配的,本应该是理智客观的作者的话语也开始紊乱起来,使人不寒而栗。
意识流的巅峰之一【老一套回来了:不,老一套是回不来的;老一套如果回来,那末看上去也会是另一种样子。老一套在看着他——可怕!
一切,一切,一切:这闪烁发亮的太阳光,墙壁,身体,心灵——全都得倒毙;全都正在倒毙正在倒毙;而且——将发生:梦呓,无底深渊,炸弹。
炸弹——是瓦斯的迅速膨胀……瓦斯膨胀时的旋转在他身上引起某种遗忘了的野蛮现象,他从肺部向空中无力地吐出一声叹息。
柯连卡小时候常常说梦话:夜里有时有一团又轻又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它不是——橡皮的,也不是用什么很古怪的材料做的;这又轻又软的有弹性的东西接触到地板时,地板上就会发出低低的闷声闷气的音响:彼波一彼波维奇;接着又是一声:彼波彼波维奇。忽然间,这一团东西可怕地膨胀起来,变成一个球形模样的胖子先生;这胖子先生则成了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球,——它个劲儿地膨胀起来,膨胀起来,膨胀起来,并有彻底掉下来破裂的危险。
它在膨胀起来,成为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球并将要破裂的同时,还蹦蹦跳跳变成一团鲜红色飞到跟前,碰得地板发出低低的闷声闷气的音响:
“彼波……”
“彼波维奇……”
“彼波……”
接着,便破裂成几块。
处在梦幻中的柯连卡,便开始大声嚷嚷一些无聊的胡说八道的玩艺儿,——全是一个意思:他也变成圆的了,他——也是一个圆的零,他身上的一切全都成了零,——全变成零了——变成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