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何落到这个境地的呢?
先是总管叫了乌泱泱一群丫鬟挤在一屋里,说要挑人陪贵客去镇上体验卯益节风俗,还着重说了“要机灵的、会看眼色的,长得还不能太寒碜”,便挑了几个。你站在人后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凭在总管那儿的“良好印象”荣幸得了这差事。
最后决定人选是阿黎,秋云和你。这难道就是四夫人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么?你只得无声叹息。
“你们无须多礼,我是在山中长大的,没有那般多的规矩。我是你们少爷的师姐,你们和他岁数相近,叫我师姐便可。”
你们三个丫头闻言面面相觑。
直到领着人到了镇上,许是被节庆喜气影响,许是看出师姐真没有端着架子,另外两个小姑娘很快开了话匣子,一路叽叽喳喳,买这买那。你也乐得清闲,落后几步,拿着大小吃食,头上还绑着繁复纹路的木头面具——这也是师姐心血来潮要买的——这么个破玩意还狮子大开口地要三串铜钱,结账时那老板嘴巴都笑歪了。
师姐说她没有钱,自己又是前辈,那冤枉钱正是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去的。
你心下忿忿,望着素袍女子的背影,眼神落在那朴素的筷子发簪上,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冰糖葫芦。
又走了一个时辰。
这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里,现在只有师姐最惹你注意,她只是如常人一般走路,与常人谈笑,好似寻常女子。可眉眼流转间却有你从未见过的神采,你却无法描述那意相:像入鞘剑,积尘画,生锈锁。
从小到大,你最仰慕的是四夫人。她那般厉害精明的女子,能不生一子做到在这偌大楚府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待人也好,从不曾哪怕大声些骂过你。又读过很多书,琴棋书画哪个不是精通。换做你是她,那架子恐怕都端到天上了,绝无可能正眼看一个丫鬟一眼。
师姐想来也是个很厉害的女子。且不论修不修那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她身上有你曾在四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可你一时想不出。想了一路,还是想不出。
……
“这是谁家的小孩,脏兮兮的。”
“回四夫人,这是奴婢在外头接济乞人时看到的孩子,见她长得机灵,便领她回来了。”
这孩子面色蜡黄,瘦瘦小小,头发都打了结,看来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我蹲下来,想起身上还有吃剩的奶糖,便找了找。这孩子看着我往外掏东西,咬着手指,用那双充满灵气的杏眼瞪我。我拨开糖衣,变戏法似的将雪白的糖放在掌中给她看,瞧她一眼,看看她作何反应。
这一眼,我脑中浮现的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
“她,可有名字?”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有人说记得本来就是一种苦,像刀子割开肌肤留下口子,每想一次就像再撕开一次;可于我而言,时过境迁的念想比痛苦相比更像酒,陈酿愈久品尝时就愈鲜美苦楚。
“回四夫人,还未取名。”
“随你姓黄罢,单名一个鸢字。上戈下鸟,鸢。”
“谢夫人赐名!”
“不用跪了。”
我平复了情绪,吐一口浊气,而这一切都被面前的小丫头看在眼里,她也不吃糖,只是攥在手心里,于是我捏开她的嘴巴,强硬地把糖塞了进去。
她很聪明,知晓不能反抗,只是死死咬着腮帮子,眼中很快有了泪光。最后还是吞了下去,像囫囵吞枣。我终于笑起来,笑得前所未有地开心,随便寻了个理由起身便走了。
“四夫人这般疼你,你以后可要好好回报四夫人……”
在我走时,我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黄姨的声音。
…………
“我还以为,在凡间只有年关才会这样热闹。”
突然有个声音在你身边响起来。你看去,师姐正在小摊上一众花花绿绿里挑选着首饰,似在和你说话。剩下的两个家伙好像因事回了楚府。你还计较这头上戴着的这三串铜钱,有气无力道:
“年关也不热闹。倒不如说年关是最不好过的时候。一年的账算得头疼,一年的因果报应好像一夜间全涌上来了。”
“我也曾去凡间过过春节的。那时候路上人虽然多,可他们却并不如何高兴,就好似有人逼着他们走到街上,逼着他们朝人笑似的。那些苦命人,到了这喜庆欢节,恐怕会更觉悲凉,心中戚戚罢。”
隔着河与桥,你能看见远处山脚下灯火通明的楚府,于是扶栏,任凭烟火气味混杂着:“人的喜怒哀惧并不取决于自己,即便想也难以做到。就算不喜,强逼着自己笑出来,也能缓和几分平日的苦痛。”
“真正悲凉的,是那些连此时此景也无法见到的人。苦痛遮掩了他们的心,使其如堕泥沼,心如焚烧,却浑然不知浑然不觉,只是用手指去,道‘你瞧,他们也并非真的欢喜’,可人间皆疾苦,何来真欢喜一说呢。”
她意外地看你一眼。而你正看着已落了半边山的夕阳,她只能看见你佩着面具的侧脸。
“差不多是时间了,我们应该——”
“这个送给你。”
她手里拿了一串小链子,朴素的绳圈上系着绿色的玉花,小巧精致。大抵是假玉,应该不会太贵。还说什么“这个送给你”,自己明明身无分文。你心里嘟囔几句,正准备开口问价格。
“这个是不要钱的,对不对?”
她笑着道,老板也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回去时,你手腕上多了一朵小小的绿花,头上多了一块木头面具。
“后日,你们府上小姐出嫁时,不要待在府内为好。”
在回去的路上,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
一夜无梦。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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