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疑地靠了过去,看着老婆婆穿针引线,闪着银光的针头穿过我的肩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会害我吗?
痛,钻心的痛。针头扎进肩膀的一瞬,我只有这一个感觉。
我感到有什么在被拉扯,合并在一起,然而我的身体上只是留下了几道针线的痕迹。
老婆婆如法炮制,为我缝补了腿和肩膀。
我看了看自己,现在倒像是个大号的破布娃娃。
不过确实不疼了。
“婆婆,你刚刚说你是死了一半的人,那是什么意思?”既然她真的把我“修”好了,我也对她多信任了几分。
老婆婆收好了针线,“呵呵”怪笑了几声。
“我本该死了的,但现在我却活在夜里的玩偶店里。”
只活在夜里?难怪白天我没有见到这位婆婆。
“玩偶店难得有人来,你可以尽管问,来这里的,都是可怜人啊……”
“老婆婆,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问她。
“我也不清楚,从我活下来的那刻起,我就在这玩偶店里了。”
“你没有出过玩偶店吗?”
“没有。”
那她肯定也不知道外面的事了。
“但是直觉告诉我,是那个孩子救了我。”
那个孩子?
“老婆婆,那个孩子是不是叫……戴蒙?”
“没错。”老婆婆脸上浮现诧异的表情,“你也知道他?”
我也知道他?丹尼尔告诉我我就叫戴蒙啊!难道我真是当年那个孩子吗?
“老婆婆,我就叫戴蒙。”
“你?”老人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信,“那孩子死的时候也只有这么高呢,而你,你是个成人了。”
她说着,伸手比了比,只堪堪到她的胸前。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可是我确实叫这个名字,有人告诉我的。”
“有人告诉你的?”
“对,我处于一个轮回中,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婆婆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有些伤感,有些迷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就好了。”
“老婆婆,你是不是,帮过那个孩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我有预感,我所追寻的真相,就在眼前了。
老婆婆无神的眼睛望向前方,“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我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了,镇上的戴维斯夫妇有了一个孩子。那对夫妇确实是很好的人,老婆子我天生看不见,被很多人排挤,但他们对我与别人别无二致。”
“可惜,那对夫妇有了个被诅咒的孩子。”
被诅咒的孩子。
是的,神父也说过,他是恶魔。
“镇上所有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都要由神父进行祝福。可是据说那个孩子出生就不会哭,也不会笑。”
“神父告诉我们,那孩子身上带着恶魔。”
“镇上所有人都厌恶他,他的父母也很少带他出门,听说大多数时间他都被关在他父母的旅馆里。自从有了那个孩子,戴维斯夫妇就常年奔波在外,只为了找到能治好那孩子的方法。”
“后来有一天我见到了那个孩子,他是偷偷溜出来的。不,应该说是听到了那个孩子。他跑到我的店里,镇上的孩子都怕我,但他却不一样。经常有孩子偷偷来我这里拿玩偶,可是他会礼貌地问我价格。”
我看见老婆婆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我还记得当时他问我‘奶奶,你是不是看不见呀。’,我回答他是,然后他就偷偷多给了我五块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身上所有的零花钱。”
我感觉有什么梗在了我的胸口。
这样的孩子也能被称作恶魔吗?
“那之后他就经常来我这里,我没有孩子,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他九岁生日的时候,他父母来我店里买了两个玩偶,一只小熊,一只兔子。”
我看了看我肩膀上趴着的两只玩偶,它们很安静,似乎也在听老婆婆的讲述。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老婆婆话音一顿,“后来没多久,戴维斯夫妇就出车祸,去世了。”
温馨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没有依靠,那个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在镇子里生存。我想收养他,可是没过几天,他就被镇上的孤儿院带走了。听说戴维斯夫妇的别墅和旅馆都被格林收入囊中。”
“我也去探望过他,小戴蒙总告诉我他和孩子们相处的很好,但我眼瞎了,心可没瞎,我能感觉出来,他过的不开心。”
“再后来,孤儿院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人,只剩下那个孩子。镇上的人们都叫嚣着是他害死了他的父母,害死了孤儿院的人,他们说恶魔必须要死。”
“于是他们发动了一场审判。”
“我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审判那个孩子,但那晚所有人举着火把围在广场上,我听说他们把他绑在天使像上,人们都在吵闹,发泄他们的愤怒和恐惧。我冲出去想和他们理论,却被他们押住,我记得棍子打到我的身上,打的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那孩子……”
“他哭了。”
“我从没有听过那么凄惨的哭声,他好像要把他这么多年来的委屈都哭出来,我听见他嘴里好像在说着些什么,然后是神父惊怒交加的声音。”
“再然后我就在这里了。”我看见老婆婆的眼角划过一道水光,玩偶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转动的嘎吱声。
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些什么,但呼完却只觉得心头更加沉重了。
“老婆婆,很……感谢你,给我讲这些事。”
老婆婆布满老茧的手在脸上抹了抹,朝我摆了摆手。
“我要离开了,老婆婆,”我看着她,“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艾……我叫艾。”
艾婆婆。
尽管她说的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我知道,一定为那个孩子付出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