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让我渐渐产生疑惑,在我们漫长的生命里,我们会有变化么?肉体永恒,但我们的精神呢?在记忆与遗忘的忒修斯之船中,我们彼此又是不是早已与最初的自我相去甚远?
我只能猜测,大概我们仍保留着刚认识第一天时的那种感觉:微妙的憎恨,敌对,同病相怜和惺惺相惜。以及未曾挑明的一见钟情。原因有两个方面:
首先,迄今为止,人类文明的轮回已经不下十次。在数万年的时间里,人们总能建立文明,毁掉自己,然后再想办法从头开始。在如此多的轮回之中诸如西装或和服之类的东西居然能够一次次演化出来,虽然是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但这种相似性让我猜测,我们也一样。永生不死者的精神虽然会在短期内发生变化,但诉诸永恒的时间,总会收敛至一个确定的范围。
其次,我眼里的你还是一模一样。在大部分我们没有搞角色扮演,自相残杀或者是陷进泥坑的时间里,我们总是处在形影不离又相互拌嘴的损友状态。数万年来,你那条令人抓狂的毒舌(我还真的割下来过很多次)绝无退化,乃至越发犀利毒辣。由此可见,你应该是逾万年而未变的,我也应该依旧像从前那样天真而莽撞。
这是一种幸运吗?未必。也许只是现在的时间还太短。几万年的时光甚至在地质上只是浅浅一层,几不可见,还有太多太长的时光等着考验我们。另外,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寻死之路将会坚实的进行下去。
这些年来另一件如同呼吸一般自由的事情就是,寻找死亡。这很好理解,在永恒的时间中,我们什么都可以获得,什么都不缺。但只有死亡是我们无法体验的皇冠明珠。
向往总是生长在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片处女地,除此之外所有的地方都不过咫尺之遥。因而,在年复一年的积累中,原本对于死亡的好奇,窥伺,最终会演变成狂热,和放在心底的炽热渴望。
只需要对视一眼,我们就心知肚明:你和我都早已厌倦这漫长的生活了。
为了死亡我们想过无数的办法,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令凡人撑不过一个瞬间的种种危险,对我们来说仿如闲庭信步。而就算是死了,也可以在不久之后自动复活。据说这是靠某种灵魂一样的东西实现的。
我们现在的知识不足以解释和利用这种现象,便只能一遍遍尝试。在生活的空隙我们总是会尝试各种死法。从简单到复杂不一而足,但最后都会变成行为艺术一样的可笑场面。长此以往,我们便留下了一个习惯:每天清晨吃一片剧毒的氰化物制剂,等待三秒,然后叹一口气开始全新的不会死的一天。
也是在当了你几十年娇妻又向你表白之后,我大概才真的重视起手里小小的药丸。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呢?如果蓬莱之药的药效失灵,你不小心被这个吃了无数年的小东西杀死了呢?
我的心突然刺痛起来。疑惑在脑海里蔓延,明明从所有角度上,我都应该庆祝,高兴或幸灾乐祸你的死亡,都应该把这视为世间最大的喜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感到心痛呢?
难道说我真的无法离开你了么?
呵。我在心中冷笑。我们是什么关系呢?不过是逢场作戏外加棋逢对手罢了,这么多年的演戏只不过是即兴发挥,我心中的恨意是一点没消:毕竟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你可是我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我应该巴不得你死才对。
但心依旧刺痛。
我不再逞强,躺回了床上,你还没有醒来,我翻了个身,盯着你的睡颜。很可爱。虽然看了几万年但还是会这么觉得。
也许是因为心痛在催促,我不得不靠近你,靠近你,直到唇靠近了你的额头,我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你的体温。曾经我们无数次狂欢到肉体上不分你我,但今天我才好像想要真的走进你的心里。
你醒了。睁开眼,又闭上。随后我便开始抱着你哭泣。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一种从来没有在我心中出现过的恐惧和担忧让我杞人忧天般兀自惊骇着,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让你死,我不能过没有你的日子——哪怕,你根本死不了。
你嫌弃我鼻涕眼泪抹你一脸,于是起身准备擦拭,但我又怎么能放你走呢?我紧紧的搂着你,直到你放弃挣扎,也抱住了我。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一言不发,直到夕阳缓缓照在墙壁上,留下易逝的红黑色影子。
“被地上人爱上这种事还真是伤脑筋。”你偏着脑袋吐槽道。“一不小心就要被抱在怀里哭上一天动都动不了。真是的,以前也没有见你这么脆弱啊。”你扎起月之公主那高贵的发髻,毒舌依旧。
“我也不知道怎么着,突然就很怕死。”我抱着膝盖坐在你身边,生怕你又跑掉。“要是哪天你真的死了,我的永生才会变成彻底的折磨吧。”
“现在就不是么?”
“如果永生不死是一个监狱,那现在好歹还算有一个狱友。”我说。“虽然这个狱友喜欢阴阳怪气又拒人千里之外。”
“啊,疼!”你二话不说用梳子打我一下。
回到忒修斯之船的问题上来,也许我真的软弱了许多,淡忘了许多,以至于过去的仇恨也无法再在心里留下一席之地。可我似乎又坚强了许多,在面对你的态度上坚决地选择了投降而不管过去的一切负担。如今我能够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爱你,我从心底爱着你。
至于你是不是彻底的爱着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爱你就好啦。
想明白了这些问题的我只觉得放下了最后的执着:曾经我留在地面上,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你。但现在我不想让你死,甚至想让你就这样永永远远的活下去。我离不开你,离不开的是你的存在,只要我知道有另一个永生者还在这个宇宙中存在,我就永远不会孤独。
至于我,我已经想开了。能够先你一步而死去,是一种无上的幸福,这意味着我不用在孤独中折磨,乃至面对这种风险。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你,去遥远的地方寻死了。
我爱你,像向日葵热爱太阳——只需要我默默追随就好,我的爱未必能够传达至你的心底,但都无妨,阳光曾经照耀着我,这就够了。
所以我不辞而别,决定前往太阳做最后的尝试:也许恒星级的力量可以摧毁我不死的心灵,送我一场华丽的太阳系火葬。
我猜测,太阳会在我驶入它引力场的第一刻就将我灼烧殆尽,然后我会复活于它的日冕之中,一边下坠一边烧灼。接下来一次次复活,一次次沉落,光球层,色球层,直到最深最深的核心,在那里我一遍遍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直至某个时刻药效用尽,我沉睡在那金光灿烂的海洋中。
即便是那时,我也仍是满足的。对不起,我用了五万年才明白过来自己对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不会对我的死亡抱有什么遗憾,你只会冷静地看着我消逝,因为戏演完了,从此只有你一个主角。我绝不是不渴望你的回眸,而是我心里明白,你太完美,哪怕同样永生,你也是我高不可攀的存在。
只要我爱你就好啦。
火箭升空,燃料喷射,飞船点火。我头也不回地向着太阳迈去。人类第一位冲向太阳的宇航员,正怀着必死的决心,豪迈而乐观地赶赴死亡。
永别了,蓬莱山辉夜,我的挚爱。你让我明白了,永生者也未必一成不变,时光可以让一切坚硬重归柔软,使一切地老天荒,变成沧海桑田。
温度上升,太阳的烈焰开始炙烤我。我美丽的银色秀发已被日光点燃,一切都在变得愈发滚烫,而我的心里古井无波,只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局。
你会来么?我突然想到这么一个可能,又不禁哑然失笑。哈,怎么可能呢,这场万年的戏剧也该落下帷幕了。
“这才刚刚开始。”你的声音突然在无线电中响起。“你怎么就想着结束呢?”
我错愕,哑然地看向舷窗之外,远处,有另一艘银白色的飞船正飞速驶来。
“小傻瓜,你想死怎么能不带我呢?”
“我以为……”
“你以为我都是装出来的,其实打心里只想让你死,对吧?”
“那么就让我在此正告你,藤原妹红。”飞船越来越近。“不止是你不能失去我,我也永远,永远的不能失去你!这个世上,可不是只有你一个永生者在偷偷爱着别人哦。”
“辉夜……”我的心情不知该说是受宠若惊还是喜极而泣,总之混杂着后悔,不甘和纯粹的欣喜。
“原来你也爱过我吗?”
“不止是爱啊你这个傻瓜。”已经接驳了飞船的辉夜迫不及待的跳进来揍我。“是哪怕要跑到太阳的最深处灼烧五十亿年也不会止步的,只属于永生者的,永恒不变的感情。你要给我记住了,就算是你跑到银河的另一头,跑到宇宙的角落,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飞船已经停不下来了。马上,我们就要坠入太阳深处,一起开始那几十亿年的折磨了。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陪我一起么?你没有回答,而是吻着我,与我一起落入火海。
那么,在我心中盘桓了无数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该如何用生命镌入永恒?
用时光,相伴,以及另一个人,如生命般不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