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会有龙,我们可以骑平衡车过去,你会骑平衡车吗?像这样竖直身体,千万不要害怕摔倒,你越害怕就越容易摔倒,这个车改装过,可以开到八十码,在龙要喷火之前钻过去啊,湖边的第三棵柳树,转弯之后穿过弄堂……”
“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的【红】,我的眼睛已经开始糜烂了……我当然能感觉到啦,我很快也可以前往库拉里斯,但愿那时我还有眼睛……”
“你的论文写完了吗?今年的期末周真累啊……”
“……是磁矩不为零的原子核,在外磁场作用下自旋能级发生塞曼分裂,共振吸收某一定频率的射频辐射的过程……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势能面,一种被我们忽视了很久的奇妙势能,无法形容的壮阔,在那里没有上下左右,一切都是平衡的。它可以成为我们的祝福……”
“真是了不起的作品啊,你看,整幅画面仅仅用了几根线条,我发现我们根本不理解自己的五官……”
像溺水的人忽然被拎出水面,我忽然开始胡乱地大口喘息,却什么也看不见。
如同电影空镜过场,温暖的白光逐渐取代了视野中的黑色,在那段混乱印象的最后,那张由几条环形曲线构成巨大的人脸画像一点点被拉远,像水渗透进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尝试睁开眼睛,努力回想此时身处的情形,却发现那白光并非是梦,而是真实地出现在我的视觉中,只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白光,它明亮却不刺眼,我几乎是置身于纯白的空间内,低头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
那些声音和对话在睁眼的瞬间就戛然而止了,但如果努力回想,还能够在脑海中听到那些话语留下的回音。
很快,喉咙和小臂针扎般的剧痛令我瞬间我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块柔软的毯子上,尽管除了白色什么都看不见,膝盖却仍然能够在地毯的摩挲中感到一阵粘稠、湿润,甚至腥甜的温热,我意识到很可能是血。呼吸时咽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我不得不试图用双手去扼住脖子,仿佛真能把什么东西呛出来,但发现根本连抬手都做不到,小臂前端的桡骨像是断了,只要动一下就会钻心地痛。
我像这样跪着撑了好久,视野中的白色逐渐散去了一些,不过依然看不清楚,只能分辨极少的色块,它与雾还不同,它是发光的,它离我的视觉更近,我真正的视觉,颅骨内部的眼睛。
“你真的回来了?”
我听到黑鸟的声音,于是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只能看见模糊的黑色人影,他的身体边界融化在一片淡黄色的空间中。
“可能会看不清楚,不必担心,慢慢适应房间的光线,很快就会恢复。”他说话时,我同时听见了液体滴落在水滩中的声音,一下子便想起了冰冷的应急楼道,烟雾中被烧焦的身体。而此时他恹恹地说,“你会回来,应该就说明你之前快要死了。”
我很想质问他,但是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我跪在那条地毯上干呕了好久,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最先看到的是血。
满地都是猩红的血,粘连在地毯的毛线丝上结出一颗颗果子般的细小血珠,环视后才发现血液已经在膝盖下淤积成了一片浅滩,脖子和手臂上根本没有伤痕,痛感虽然有所减弱,却依然如此真实,而那片血滩正是从我的脖子上流出的,长而曲折的血痕从锁骨沿着身体流出几道,已经凝干成粗糙、粘涩的硬块。长时间剧烈的喘息令我出了一身的汗,我在回头时看见黑鸟正跪在我身后,距离近到几乎是和我紧贴着的。
他的姿势与其说是跪,不如用匍匐更确切些,很难现象人会做出那样的动作。房间里卵黄色的墙纸和昏暗的白炽灯让我不禁再次一阵发麻,而黑鸟正用手臂支撑着趴在血泊里,左面脸颊浸泡在血中,他的舌尖沾着血,嘴唇周围一圈都是猩红色的,他抬头时血从下巴处滑落,流下长长的粘液,他像是看不见我,明明浑身是血,却朝着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天真的笑容。
我尝试把喉咙中的血痰咳出,终于能够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冷冷地问黑鸟:“你在做什么?”
他极其迟钝地低头看了一眼血泊,像小孩一样用手擦拭着嘴唇。当然是无济于事的,他依旧满脸都是我的血,手背上也划出了一道漫长的血痕。他像是没有感情地呢喃道:“我要抚慰他们。”
“他们是谁?”我用手指撑着地面,下意识地向后退。
黑鸟没有戴墨镜,他的目光几乎是呆滞的,像个盲人那样空洞地望着前方,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都处于一种出神、乃至中邪的状态。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再次俯下头去,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姿势舔舐着地毯上粘稠的血,绒毛被血沁湿后缠绕成团,他毫不在意地任由它们粘在舌头上。
“你为什么要舔我的血……你是哭了吗?”
借着昏暗的白炽灯光,我清晰地看到黑鸟的眼角留出一滴白色的眼泪。说是一滴眼泪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眼泪太粘稠了,质感更像是橡胶,或者说他的眼角分泌出了一颗越来越大的白色固体。
“不是哦,我没有哭,哭的人是你。”他缓缓站起身,小心地用手掌接过并收纳住那粒白色的眼泪,接着他讳莫如深地笑着朝向我的方向说,“你在昏迷的时候流了好多眼泪,我把它们都吃干净了,才能分泌出这枚果冻。有了它,我就可以把你送回那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