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房间太过于封闭,闷热的气息里沾着一股腥甜的血味,混杂着厚重但陈旧的地毯的潮湿味道,墙面上被贴满的黄色花状图案仿佛在以视觉焦点为圆心不断旋转,黑鸟的声音与遥远的八音盒混杂在一起,竟然有一种模糊的虚幻感……他的身影一下子晕开成三个,在摇晃中重叠又再次交错开去……我想起在刚醒来的时候,黑鸟就跪在我身边,我没看清楚他俯下身舔血的模样,却能够回想起粘稠的血水被搅动和滴落时的声响,竟然像是一场温和、平静、完美平衡的仪式,或许就像……亲吻?
我想起当我偏转视线时,从那扇沉重铅门的缝隙之间,我看到了自己匆匆闪过的身影,我清晰得看见自己的脸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在记忆里,这一刻竟然被拉得如此漫长,我甚至可以回想起她的目光在划过房间内部时,她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
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在那条时间线上,小米拉我离开四楼时,我确实从这扇门缝间瞥见黑鸟跪在地毯上舔满地的血,而那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就在黑鸟孱瘦身体遮住的地方,血泊中躺着的正是我自己。
“有一段时间我尝试通过做手绘来找线索。”黑鸟的声音将我从幻觉中拉回,“但我始终不明白它的含义……直到几个月前,你知道那段时间AI绘画很火么?”
这让我想起第一个晚上,在b站搜到过名字是“黑鸟nigra avis”的账号,想起他在视频里手绘的那些飞蛾在此时此刻还是令我感到一阵寒颤,我对着他点头:“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后来我接触和研究过一段时间AI绘画,它的基本逻辑是收敛取真。”黑鸟下意识地向我挪动一些,声音也随之明显变轻,似乎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连他自己都感到吊诡,他再次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演示,“当你输入限定的关键词后,模型会在网络上搜索和这些关键词相关的图片,然后通过语言处理理解对构图的要求。模型会对搜索到的所有图片进行分析,总结出各个关键词对应的共性,接着,模型就会根据这些分析结果进行迭代。会有一条损失率曲线来显示生成的绘画内的元素和这些关键词共性之间的差异,一般来说,迭代的数目越多损失率就会越低。”
“你是把‘维罗妮卡头巾’作为关键词输入进去了吗?”我问道。
“不是。”略微的迟疑后,黑鸟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输入这个关键词后除了类似的肖像画,没有值得注意的线索出现,她之所以会选择留下这条信息,一定有特别的含义,这也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在这个程序刚刚开源的时候,允许运行的模型大小是很有限的,在最开始只能生成256*256像素的图片,几乎就是马赛克,根本不存在什么细节。”
我安静地听着,每当黑鸟的讲述进入到间隙,过道里的八音盒就会变得格外明显,我又想起小米两次进入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难以理解的宴会和“红”鸡尾酒。
“很快,越来越大的模型算法都被开源了。那时的AI已经能够生成2048*2048像素的照片,这意味着即便是生成一个人的面孔,各部分细节都已经很清楚了。我进行过很多随机测试,比如随机挑选关键词输入让AI去自动生成……如果忽略绘画的艺术性,画面所呈现的内容就是纯粹的信息,因为随着迭代次数的增多,画面中被选择出现的内容就是这个关键词在网络上所有相关信息内,出现频率最高的共同部分。也就是说,这样生成的图片,最直接的含义就是显示了这一关键词的形象,对吧?”
气氛再次变得格外紧张,我在思考过后缓慢地对着黑鸟点了一下头。
“在输入一些抽象概念的时候,生成的大概率是混乱、杂糅、不太相关的图片,因为抽象概念本来就没有形象,但当多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搜索引擎会将它们组合联想,比如输入红色、水果、甜之后,生成的很可能是苹果、西瓜之类的……”黑鸟讲得很不连贯,那种他在忌讳什么的感觉再次变得明晰起来,“我是想说,这种联系、发散的能力在经过了足够多次数的迭代过后,必然能够说明生成的图片和输入的关键词之间存在着某些联系,尽管我们并不知道AI是如何发现、理解和解释这种联系的。”
我再次对着黑鸟点头,他的语气明显变得紧张了起来。
“所以,当我明确要求AI输出的图像必须是人脸时,模型的损失率就意味着这张面孔上的各个细节和关键词共性之间的差异,看着那条损失率曲线时我忽然就明白了,Claude Mellan的《维罗妮卡头巾》虽然是用一条线环绕形成的,但细分来看就是许多的点,一张图像实际上就是大量的像素点,如果我输入的关键词的共性可以被量化为一组数据,那么面孔上每一个像素点位的色彩、亮度,这些信息就是构成这副图像的数据点。”
我接着黑鸟的话往下说:“这就是‘维罗妮卡头巾’想要说明的吗,面孔也是信息的载体,一张面孔的图像事实上也只是点和线。”
“在我意识到这点后,我开始大量地进行这种尝试,但事情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可怕起来。”我清楚地察觉到黑鸟在这时表现出了罕见的不安定,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他的手机,低着头继续说道,“不论我输入什么关键词,只要迭代到损失率几乎不再下降,最后生成的那副肖像画里,都是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