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断供的代价
看到一群人在路边聚成一撮。路灯早早的亮了起来，照出细长的影子投射到柏油路上。
我们远远的看到了人群，人群远远的看着他们。
我也想看热闹，见到人就往里面钻，全姐在后面拽着我。
对于这种事我是很感兴趣的，上次看到这么多人围在一起是有次下班，路过百货大厦看到两个女的围着一个女的打，衣服都给扯烂了，旁边人都看着也没人上去拦，打了快半个点，那女的衣服都扯的没剩几点布了，后来终于穿蓝黑制服的晶哥来了，把人带走了，我们也只能自己散去，那次到最后也忘了问他们为啥打架。
“别搞，别搞这些，拉倒了别去凑这个热闹。”
“看一下，都走回来了，不着急这么一会了。”
她力气比我大的，真要不想凑热闹使劲就好了，但最后还是顺了我，一起围上去了。
我们隔着一群大姨大叔的脖颈往里看，看不见，全看人后脑勺来了。
继续往里挤，就听到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的在那说话。
————这就这样的啦，哎呦，你不要看了，看的喔好心寒哦。
————他这个是不是有救哦，我看他像睡着了哇。
————还怎么救，脑袋摔成这样，烂烂的了，是几楼下来的了嘛，肯定不行了。
————平时都看不见人影这帮子人，就这只能时候出来了
————真可惜怎么想不开搞成这个样子。
…………
听完他们讲的，能看到之前那种女人当街扯衣服，激情对抗的可能性急剧下降，
因为我明白两人打架，再怎么打的厉害，也不不好打成“烂烂”的。
寄过去，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不出意外的东西。
很晦气，往回走了不到二百米的路，就看到死人了。
也和说的一样，确实是摔的稀稀烂烂的。
我一开始以为我是听错了，但确实有一整整声音，在滴滴滴响，我找了一圈，可以十分确定是从“稀稀烂烂”身上传出来的。
会不是会是那种经典情节。
死人现在一般是见的少了，和平社会也难有这种事了，饿死冻死，都少了，但是我还在学校的时候见过有人跳楼的。有个研究生延毕了两年，本来那一年他们导师都受不了准备放他走了，那个学期中就跳楼了，我们学校教学楼都特别矮，没那种特别高的楼，他为了能在学校里跳可以说是找了一整的。
他后来死在友爱路上，
那时候大家都传他家里人是农民没钱供他了，之前半年多学费就没交，三千块搞的家里要卖房子交学费什么的，
后来听说不是，是因为分手，网恋谈了个妹妹谁要见面，结果人家告诉他算了不行，老公下周回来。
还有说是赌博欠了几十个，不行了跳的，也有讲得了艾滋跳的
版本蛮多的，总之人是死了，和这次一样差不多，烂烂的。
全姐突然把我的手捏的很紧，我也用力的回应。
突然觉得蛮浪漫的，一起在路边看死人什么的。
————母亲打来电话，电话铃孤独的响着，但孩子已经倒在血泊里无法回答了。
但我很快就发现他的手机摔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方，但是依然有响声从他身上发出……从他的身体内部。
……
我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我是这场表演的主角，比我们所有人来的都要早，理所应该的躺在舞台中央。
我穿着一件黄色的羽绒服，衣服是朋友的之前说是借给我的，自分手后来再没问我要了。
今天留出来的七百是这个月的房租和饭钱。
但建行转走了我这个月薪水，用来偿还“心脏”的贷款。
我知道了，我还不完这笔钱了，
我可能会猝死在工作台上，等我死了他们会剪开我的胸口拿回那颗价值百万的心脏，留给下一个人。
注定的结局在等待，被回收被利用被抛弃，我摸着胸口感受着那价值百万的跳动。
我有了一个更好的点子。
我吃了猪肉馄饨和啤酒，如之前的每一个晚上，
和老板说下次一起结账，她说行，我把手表留给了她。
这可能是我第一千次吃这样的一餐，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的时候我不会想到这会是我的最后一餐。
疲惫撕扯着我，高处的风让我头昏目眩。
从张口第一声妈，到最后的一声叹息。
似乎只有往前走的那一刻是在为自己而活。
重力让我落下，
将高度转化成重力势能。
将生命变回了蛋白质。
下落的过程中我想要尖叫，啊啊啊 啊啊 ，
空气灌满了我的肺。
在和地面接触的前一刻我突然想到“这样算不算犯法？”
但冲进肺里的风把最后这一丝思绪也冲散。
截止二零二四年，我们国家每年都有二十八万人自杀，
我从高处跌下去，成为那耻辱数字的医院。
我摔在来时骑的共享单车旁边，正面朝上，背面朝下。
血漫开又被将雪染红又被新雪盖上。
有人路过，以为我是醉了，就要来喊我，
我想说没事但早已无法回应，
那人近了再看，脑袋已经烂了。
…………
建行的车很快就来了，下来的人，剪开了那件漂亮的黄色外套，即使拉链就在旁边。他用同一把剪刀剖开了他的胸膛。
他们把手伸进去里摸索，所有人都看着，人们的眼珠跟着他手一起运动。但这无所谓，这种事就是要在众目睽睽底下做。
这像是一种预警，警告其他还活着的人。
看看吧，都看看吧！
这便是还不上钱的下场，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开膛破肚，开膛破肚！
他是资本主义的失败者，所以被解剖，他没钱了失败者，可耻，卑鄙，下贱，肮脏，
他失败了自然要反思，
为什么这样？
是不是不够勤奋，
是不是因为书没读好？
是不是哪里差了一点？
银行的人把每一个器官都整齐的取出来，他们在找那个发出响声的东西。
银行的白手套一阵摸索，全姐也同时摸着自己的腹部，确认着什么。
“还在。”她小声和我说
是的，还在，暂时还没轮到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