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我爸看万年历选的日子，宜出行。

我特意穿了新买的粉色连衣裙，想图个吉利，但很快就后悔了，裙子被蹭脏了一大块。

搬家工人搬着行李上上下下，三楼其他三家的人听到声音便打开门、探出头来看一眼。
考虑到搬家难免会有些噪音，我妈准备了些小礼物打算发给邻居。
见邻居们探头出来，她走过去试图攀谈。

一开始邻居们看我妈的目光还带着些好奇，但在看到我后，眼神瞬间变成了憎恶和防备。

无一例外，没一个人收下我妈的礼物。

住在这小区基本都是为了育高。
新搬来一个邻居就代表自家孩子未来的高中之路上又多出个竞争对手。

虽说高中和高考都在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但那千军万马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个群体，平时看不见也摸不着，是群面目模糊的人。
不像这个破小区，一切仇恨与恶意都能追根溯源到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继而进行宣泄。

方便得很。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几家邻居的狗死了。
大概是嘴上说得太缺德，遭报应了。

我初中时成绩还行。

2010年似乎是得到了老天的眷顾。
超常发挥，考上了育高。

育高有普通班和精英班。

普通班是学习成绩一般的学生。
精英班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那群人。

很不幸，我的超常发挥导致我被分进了精英班。
拜这份突如其来的眷顾所赐，一开始我还能勉强跟得上精英班的进度，把成绩不上不下地维持在全班中等水平梯队内。
然而这眷顾像是昂贵零食的试吃品，在【试吃品】消耗殆尽后……我的成绩直坠到班里垫底的倒数十名。

倒数第十名
倒数第九名
倒数第八名
倒数第七名
…
倒数第二名

幸好开学一个月后，有个女生转学来了精英班。
转校来的女生外号平姐，成绩永远垫底。

平姐长得有点漂亮，上课也认真听讲，但从不写作业。
每到下课就跑去普通班找小/姐妹玩。

她们一行五人在楼道里一字排开，手挽着手，笑着慢慢朝前走。

偶尔有其他班的学生和她们搭话。
这时候那五人小团体就会发出一阵佯装抱怨似的打情骂俏。

班里的老师找我去办公室谈过话，很委婉地问我是否要转出精英班，去普通班。

我问：那平姐呢？
老师叹气，说：她不一样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遇到平姐和她的四个小姐/妹。

平姐看我的目光很奇怪：是怜悯和期待。
她问我：你知道沙丁鱼和鲶鱼的故事吗？
我摇头。

平姐说：沙丁鱼捕捞后没有刺激和活动会很快死去。为了不使沙丁鱼在途中死去，渔民会在沙丁鱼的鱼舱里放几条鲶鱼。鲶鱼好动，迫使大量的沙丁鱼在紧张中不断地游动。这样可以避免沙丁鱼因窒息而死亡。换言之，就是通过个体的“中途介入”，对群体起到竞争作用。

我没懂她的意思，有点迷茫地看着她。

平姐笑起来，抬手拍拍我的肩 说：我听到你问为什么我不用去普通班。我妈说了，毕业出国。
平姐继续说：我进精英班是因为交了钱。

平姐说完这句话，她的四个小/姐妹笑嘻嘻喊了句【鲶鱼妹】。

平姐皱眉，说：别这么喊。 然后走了。

她的四个小/姐妹大概是有些怕她的，朝我嘟囔了句对不起，也走了。

放学后，平姐独自一人找到我，请我喝了奶茶，说这是赔礼道歉。
我喝了，有点苦，但蛮好喝的。或许是新品。

高一期中考结束后，我被强制转出精英班。

这件事要通知家长办理手续，我爸妈都来了。

早上九点，我站在办公室外，听着老师和我爸妈交谈的声音。
老师说：这孩子不适合精英班。
我爸说：您通融通融，之后您怎么管教这孩子都行，任打任骂。
我妈说：老师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老师说：其他同学说她影响学习。

我爸妈就没话说了。

我爸从办公室出来后，铁青着脸，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妈什么都没说，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我被打得侧过头去 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余光看到平姐站在不远处，她在看我。

我爸妈走后，平姐走过来，带我去医务室。

已经中午了，楼道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大家去食堂吃饭，我俩谁都没说话。

平姐叹气，塞给我一颗糖。
我把糖塞进嘴里，有点苦，问：好苦。给我这个做什么？
平姐说：提神醒脑。对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下意识回：平姐啊。
平姐笑了，说：全名呢？

我绞尽脑汁去想，但也只能想出平姐这个外号。她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全都想不起来。就连成绩表上写的似乎都是平姐两个字。
像是有东西在阻止我去细想有关平姐的事，脑袋很突兀地开始痛起来。

平姐笑眯眯地从兜里拿出一张学生卡。

学生卡相当于校园身份证+饭卡。

育高不收现金，学生在学校里买东西只能用这张卡。一人一卡，上面印着班级、姓名和学生照片，丢了补办很麻烦。

平姐拿出来的学生卡上的照片是个陌生女孩。长得非常漂亮，眉眼间与平姐有几分相似。名字那一栏印着【孙萍萍】三个字。

平姐收回卡说：这才是平姐。

还没等我说点什么，平姐留给我一包糖，走了。

傍晚放学后，我没回家，坐在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上发呆。

这半年来，家里的氛围越来越怪……半夜经常会听到父母压抑的怒吼声，第二天醒来就会看到妈妈或爸爸脸上没有掩盖好的淤青。
他们吵起来的理由很多，大多是因为我稀烂的成绩。
我听到他们说为了这所老破小，卖掉了大房子。
我是全家的希望。
…
现在我被精英班退货，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脑子也因为平姐的话和那张印着孙萍萍三个字的校园卡变得愈发混乱。

我正坐在楼梯上看着墙壁表面粘贴得五花八门的小广告发呆，有人走了下来，在我背后站住，不走了。

我以为是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匆忙起身。

站在背后的是个小姑娘，看着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穿粉色的薄羽绒服、很可爱。
我认得她，是住在四楼的小姑娘。

小姑娘说：你怎么坐在这？
我问：啊……嗯，挡你路了吗？
小姑娘摇头，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塑料包装的东西递给我。
包装太过老旧，只依稀辨认出是梓××神四个字。
小姑娘说：吃完要是还想吃，就来四层找我。

我低头把那东西塞进口袋，胡乱应了一声。

再抬头，小姑娘不见了。

我有点害怕，回了家。

我爸在厨房做饭，我妈在客厅坐着。
我妈表情有些疲惫，说：我给你报了寒假的补习班。高二分文理科，想好了吗？
我说：文科吧，我文科要好一点。

我妈乘胜追击，说：我和你爸都要出差，你先住校一段时间吧。

我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是我在普通班上课的第一天，也是我住校第一天。

普通班上课的进度比精英班慢很多，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来了天堂。

上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平姐来班里找我。
我和她一起往食堂走。

我问：你是谁？
平姐说：你肯定认识我。
我随口说：难不成是大明星？
平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白痴吧？小区里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
我说：我才搬过来。
平姐扭头不看我，说：怪不得不知道呢。应该是你初二那会的事。

然后我在平姐嘴里听到了个很魔幻的故事。

好赌家暴的爸、精神有问题的妈、躁狂的哥哥和柔弱的她一起蜗居在老破小里勉强度日。
平姐学习成绩一般、长相一般、身高一般，是班级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中等生。

初中时，平姐和孙萍萍在一个班。孙萍萍家境很好，在班级里有个小团体。
小团体以给人取外号和霸凌别人为乐，平姐就是被小团体霸凌的人。

不幸中的不幸，平姐初二时，他妈精神病发作跑上街被车撞死、她爹因为酗酒猝死，她则是活生生被暴怒的哥哥打死。

死后一口怨气哽在胸口。
是梓××神给了她转生的机会。

于是她摇身一变，变成了自己最羡慕的孙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