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爹，我真的下不去手。那天你告诉我屠岸贾是我杀父仇人，你让我把他杀了，我晕倒了晕了一个月对吧？不对，其实我过了不一会就醒了，后来我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想东想西，一直想。屠岸贾是个奸臣我知道，但是这十五年他毕竟……赵盾是个忠臣我也知道，但我根本就没见过他。我躺在床上想：我的父亲，叫我为了另一个父亲，杀死我第三个父亲。我是造了什么孽了，这些明明都是你们造下的孽。
那一个月我没睁眼，反正睁了眼更糊涂。我总睡觉，一睡觉就梦见您和庄姬公主，还有赵盾和公孙杵臼——这两个人都是您画出来的模样——你们四位坐在屋子四角，屠岸贾和我站在屋子中间。我看着他那张白脸还有周围一圈大胡子，他一直就那样，从我小时候他就那样。我就看着他。你提醒我手里有把剑。你提醒我别忘了杀了他。
你教我杀他。你怎么教我怎么杀，每次都不一样。先是教我拔剑刺他，拿匕首捅他，举刀砍他，用箭射他，使绳子勒他，用毒药灌他，之后是用勺子挖他眼睛，用铁钩子从他嘴里捅进去，把他的内脏搅成一团扯出来，还有用搓板把他磨成肉泥，只留下一张开开合合的嘴，像搁浅的鱼。这些时候屠岸贾的白脸总会变成你的粉红而长着长须的脸。我回头看着你，又是一张粉红的脸，漂亮。
您看了之后总会摸摸我的头，然后把屠岸贾的尸体点燃。他太胖了，油水太多了。熊熊的火直窜到房梁，毫不费力地把房子点着了。您四个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拉着手围着这团篝火和我转圈、跳舞、笑、笑、笑。我说你别笑了别笑了爸爸您别笑了，我脑袋疼我想安静一会您别笑了，我听您的我杀了他还不行吗您饶了我吧别笑了，我恶心，您别笑了。您还笑。
接着火不断烧，烧到你们身上。你们发出尖啸，还是拉着手在跳舞，还是笑，笑到失去发声的器官，然后变成枯尸和灰烬。我一直站在中间一直看着。我说或怎么不烧到我身上，让我也死掉吧。火真是恶毒，留下我一个。屠岸贾和你都想折磨我。
你们说我昏迷了一个月，我说那可能有一万次轮回。我害怕，看几遍我也害怕，动几次手我也害怕，我怕我睁开眼后真的看见屠岸贾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剑，然后我看着你们拉着手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