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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月亮像是疲惫不堪的人的眼球。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冷,很快,她找到了第二个月亮,两个月亮一左一右凝视着她的身躯,她咳嗽一声,将手伸进校服外套的衣兜里。在幻境中自由活动对她来说已不是第一次,但她直到现在才知道所谓幻境是“另外的世界”和“未来”交织而成的必然。她看到的比一般幻月症患者更多,因她的意识可以借助幻月症的力量去其他世界,不仅仅是那些将要毁灭的世界,她在某些世界里见过长着翅膀的龙,飞沙掩埋的房屋,冰川里埋藏的宝物和生活在雨林中的民族,与H.E.U建造的理想乡不同,它们充满了自然的气息。
尽管李白雪反复深呼吸,却还是不能让自己的心智稳定下来。恐惧几乎从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即便她已经学会了依靠自己的想象来呼唤护盾,她依然不觉得那愚蠢的魔法能在N.A面前起到什么作用。她听说魔法与想象力有关,想象力与魔力构成了魔法的两级,所以幻月症才会在未成年的孩子中流行。那么,她想,如果我想象着这世界不会毁灭,这世界真的不会毁灭吗?我又能阻止些什么呢?
流星穿过墨色的天幕,她看到远方的黑线正像潮水般上涌,似乎再过不久就会没过天穹之顶,而此刻远方的火还在燃烧,她跨过倾圮的废墟,双手扶着焦黑的断壁,因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在颤抖。最后,她终于穿过石柱和断肢凑成的街道,迎着月亮的血色,她看到一张崭新的桌子,然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李白雪。”他说,“你在找我。”
“我就是在找你。”
李白雪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双眼睛,属于N.A的眼睛。她感到自己像是一滩水,随时都要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但她还是尽了全力去睁大眼睛,去看这个灭亡的世界,看废墟、死者与制造这一切的怪物,神,祂,“N.A”。
“请坐吧。”眼睛的主人说,“在我的力量将这个世界抹除之前,我可以和你谈谈。你想问我什么?”
李白雪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究竟是人形还是一团游动的黑雾,然后她看到地上断裂的手脚飞到空中,紧接着是尚未被毁坏的上半身,它们诡异地贴在一起,组成一个勉强能看出来是人形的东西,紧接着是一个头骨凹陷的人头,它们凑在一起,身后是大片的黑色浓雾。
“你可以问了。”那个凹陷的人头嘴部在动。
“真的没有办法放过我所在的世界吗?”李白雪盯着黑雾,而不是盯着人头说话。
“水幻月以前也这样问过我。”
N.A抬起死尸的手,桌上出现一个玻璃沙漏,里面的沙子却不曾漏下。
“其实我和她的关系远比你们想得要好。这听起来也许很奇怪,不过毕竟我见过她很多次,也和她谈过很多次,因为水幻月是少有的不怕我的人。”N.A说,“水幻月那时候一直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好像她确信人类真能自我拯救似的。我才知道原来世上也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李白雪什么都没有说,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流冷汗。
“穿梭世界对你们来说是要消耗魔力的,魔力与寿命又绑定在一起,于是,在她穿梭很多个世界,试图寻找与我对抗的方法之后,她死了。我把她救回来,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我们就坐在这样的地方。”N.A说,“她给我讲过魔法师和神的故事。于是我问她,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来打个赌?”
“然后呢?”见N.A突然沉默,李白雪立刻追问。
“她没有同意与我打赌。”N.A说,“我们不讨论这个。进入正题吧,在我到你的世界那里之前,告诉我你唯一的愿望。你想让我放过你的世界,对不对?”
“对。”李白雪抬起头,过往所有的勇气全部聚集起来化作无形的刀刃刺向对面拼凑起来的人偶,然而人偶只是平静地用凹陷的头颅面对着她。
“那么,在时间结束前,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说服我,我会放过你的世界。”
那会是什么样的问题?李白雪的大脑飞速旋转,想起神与魔法师的故事。但最后,还是N.A的声音截断了她的思绪。
“我和水幻月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像这样相对而坐,我说,我编了一个魔法师与神的故事的后续。我想讲给你听。然后我对她说……”N.A的声音好像来自于宇宙的尽头,又好像近在咫尺。
“我说,神也许有一次坐在桌前,问魔法师,你如何确定你就是你自己?这一切会不会可能只是你的一场梦?”
“所以,现在我问你,李白雪。你如何确定自己是谁?”
李白雪没想到N.A会突然提出这有如语文课期末作业一般的哲学问题,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天边的月亮好像正在膨胀,随后滴出血来。风吹过死亡的荒原,暴死的尸群在月亮的注视下似乎绽放着鲜红的光泽,这时候,天边的黑暗还在扩散。
“换句话说吧。”N.A失去了笑意,似乎真的在思索,尽管李白雪不能从那凹陷的头颅中看到一点思索的迹象,“我可以使用任何形式的外形出现,你也见过我的其他形态。我是Nihil Apostolus,虚无使徒,但是既然我可以变成不同的模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
“既然我可以模仿世界上的所有人,那么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是我。”N.A说,“我可以是水幻月,可以是李白雪,可以是你的朋友或者你的身边人。一直以来,我只是按照抹除世界的本能行事,却从来没想过我自己究竟是谁。”
“……你是你本身。”李白雪抬起头看着由无数死尸拼凑成的N.A的形态,“你是远超人类想象之物,是虚无使徒——这不是你对我说的你的名字吗?”
“不,这是其他世界里的人们对我的称呼。”N.A说,“我没有名字,我没有身份,我不明白这一切运作在我身上的公理。”
“……自我。”李白雪说,“是人类才有的东西吧。”
“是吗?”N.A说,“因为我不是人,所以我没有办法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有这样说。”李白雪说,“只是我感觉很奇怪,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
“因为。”N.A的眼睛跨越死尸的束缚盯着她,“神与魔法师的故事是某个地区的神话传说,这是由人们创作的故事。那我的存在会不会也是某个人创作出的角色?不然我为何要持续不断地毁灭每一个世界?”
李白雪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这是你自己说的,世界如果不被抹除就会无限膨胀。这是你的任务。”
“那么,谁给了我这项任务?”N.A说,“神吗?可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神。”
“既然你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项任务,你大可以拒绝去执行。哪怕它是本能,你也可以试着控制它。”
“你这是在劝我不要继续抹除世界了吗?”N.A怪笑一声,“李白雪,我现在不是问你我是谁,我是问你你是谁?”
“我是李白雪。”她说,“一个……普通的女孩,刚读高一。没什么特长,没什么天赋,就喜欢逛逛街,看看书,消磨时间。”
“你是李白雪吗?那其他的李白雪又是谁?”N.A问。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就是我本身。”李白雪说。
“你知道魔法的原理吗?”N.A说,“通过体内的魔力将想象化作现实,就是魔法。那么,你又怎么确定你不是魔法的产物,被某人想象出来的人?”
“……”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水幻月用魔法做出来的拯救世界的傀儡?”
“……”
“你怎么确定你的记忆不是假的?你们的魔法可以修改记忆,可以抹除记忆——”
N.A伸出手。
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肉像冰淇淋那样融化了,化作一滩血水,然后慢慢沿着自己的肢体掉落,桌上,地上,最后她只能看到自己的白骨。
“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N.A轻声笑了,“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这是幻觉。虽然我本人穿梭世界来了这里,但不可能没有痛感。”说话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
“……你确定吗?”
N.A摇晃着死尸的头颅。
“我确定。”
紧接着,巨痛忽而让她的意识中断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痛感都在警告她,告诉她她的皮肉已经脱去。然后,恐惧瞬间爬上她的躯体,就像上次突然被N.A杀死,又被N.A复活那样,她感到虚幻。
“你确定吗?”N.A又问,“你现在求我将你复活还来得及。”
李白雪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在那一刻已经断气。不过很快,那些皮肉又回到了她身上,令她变回了从前那个李白雪。
“我再问你一次,你怎么知道你自己不是谁笔下的角色、法术制作的傀儡,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意识真实存在,而不是谁的想象,你怎么知道自己的记忆不是魔法修改过的结果?”
N.A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H.E.U的实验体?你怎么知道我是真的会抹除你的世界?也许我只是H.E.U或者唤生用魔法植入进你脑内的一个概念呢?”
沙漏中的沙子已经流下了一半,天空像是被赤红的火烧过,在黑暗的边界线上闪烁着些许红晕。李白雪忽而感觉到一阵晕眩,毕竟这场景本来就不是人类该见到的,毕竟按照常理,没有人会看到这一地的死尸,也不应该有两个月亮,红色的月亮。谁又能说一切为真?怎样确定一切为假?说不定H.E.U根本不是H.E.U,说不定此时此刻的我正坐在高一2班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那时夏天刚过,树叶在秋日的照耀下显现出鲜嫩的翠绿,行人的声音像是来自远处的市中心又好像来自我的耳边,几片云之下是耸立的写字楼,老师会叫我的名字,问我,李白雪,你在想什么……
李白雪,你在想什么?N.A笑着叫她的名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N.A说,“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至少我能确定我真实存在。”
李白雪咬牙说。
“你不过是想让我意志动摇!”她叫喊,“我不会认输的,我也不会怀疑。我确信我就是我本人,生活在将要被你抹除的世界里,是H.E.U控制区里的高一学生。”
“哈哈哈……”
N.A笑起来,好像是在嘲笑。
“假如,我是说假如。”N.A的断肢抬起来,托住凹陷头颅的下颌,“有人的魔力强大到可以将任意想象化作现实,然后那个人想象出了我呢?”
“无论你诞生自何处。”李白雪说,“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不要抹除我们的世界。”
“理由呢?”
“因为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你这种来源不明的神。”
“我不是什么神。”N.A说,“我只是遵从我的本能,持续不断地抹除每一个世界。按照你们的说法,也许我是……‘怪物’。”
“无论你是什么……”
“你就那么相信所谓的命运吗?”N.A打断了她的话,“连自己是谁都没办法确认的人,连自己是不是故事中的角色都无法确认的人,凭什么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
“甚至上一次我和你玩游戏时,刀尖的转向也是随机的,你根本就不能控制你的命运。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李白雪,也许这一切都是十五岁女孩的一场梦,而你是梦里的角色。”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月亮已经被黑暗吞噬。四方的晦暗正快速向N.A的方向涌来,沙漏里的沙子所剩无几,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玻璃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