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四十分，马上就要到五点整——下班的时间了。
爬上楼，抱着红色塑料袋装的一大袋资料，走去副经理的办公室。
副经理不在，于是先把资料放在了副经理的办公桌上，然后四处张望，人去哪了。
跑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探头朝窗户里看。
我看到了刚好在里面的同办公室的前辈，前辈也在里面看到了我。
前辈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开门进去一下。
“今天晚上不要走了，待会儿和我一起加班。”
前辈是整个科室里唯一一个负责做内业的职员。当然，不包含我这个新人在内。
每当他说这句话，就肯定意味着单位里的领导又临时突然要求今晚就要整理出很多项目的资料、信息和数据了。
跟着前辈回到办公室，每天从早到晚开会开不停的科长从楼上下来，拿今晚又要加班的事情，用低俗没品的黄色玩笑戏谑了前辈和前辈的老婆一番。
随后，“你们慢慢干吧，我先回家去咯，晚上再来找你们！”于是走了。
单位里的前辈总是嬉皮笑脸的，不管怎么痛斥和辱骂也总是满脸堆笑着承迎。但一旦周边没有同事和领导，一个人独处或是只有我在旁边时，前辈却会瞬间颓丧下去，神态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一二十岁，让我突然反应过来前辈已经三十出头，头上已经有着些许白发，而不是和我一样二十出头的小子或者孙子。
晚饭吃的外卖。楼上的领导跑到办公室里鸡蛋里挑骨头，一边大骂前辈一边用力搡前辈的脑袋，顺手摸走几块前辈的饼干和橘子，还要求也给他们一块儿点了外卖。
外卖送到之后，前辈把我的这份放到了我的工位上，让我先吃，然后拎着好几份外卖上了楼。
我想先干活，等他下来再一起吃，可是等了十分钟还是没等到他下来。
……
晚上加班要做的东西，还是前两个月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的那个表格。
里面的项目很多，根据归类，表格里面分了很多工作表，总共收录了近千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五六项金额数据，并且根据项目状态的不同，计算的方法也都不同。
之前做的表格里面，已经根据项目的不同状态情况，写了几个if嵌套的计算公式，按照序列填充自动根据项目状态情况来计算金额数据。
本来一个公式整个表格全部套用就搞定了，但是领导看了之后怒骂了一顿，觉得花里胡哨乱七八糟，“不要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说“你们不要用公式，你给我改成公式”。
然后今天才明确了意思，要求把计算公式全部删除，人工根据项目情况手动写上=F1-I1或者=G1-I1或者=H1-I1等等。
为了方便工作，把表格文件传上了在线表格，和前辈一起做。
除此之外，加入其他新的项目信息，核对原有项目信息，为领导查看方便按照归类单独拆分工作表和合并汇总工作表，把所有工作表的条件格式删除变成清一色的白底单元格等等……
光是查阅信息就花了三四个小时。
有些信息数据是我们这里无法查询到的，这些只有在那几个领导那里才有。
领导跑来我们的工位上，看到几个空着信息没有填的项目，立刻便破口大骂。
前辈满脸堆笑，说平台上面根本没有上传这些信息，我们这边也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查到这些项目的有关信息，只有领导手上才有这些资料，要领导把资料给我们才行。
满脸麻子的领导歇斯底里，“放你娘狗屁”，“别跟我来这一套”，“关我屁事”，“叫你们做的事情还要叫我一个个查出来啊”，“一个个查要查死我啊”，……
大骂一通，把地上的垃圾桶踢到远处，然后摔门离去。
十几分钟后，又摔门而来。
大骂一通，把桌上的资料甩在地上，然后摔门而去。
十几分钟后，又摔门而来。
……
几百个项目一个一个查了过去，该没有的信息还是没有。
科长回到了单位，用低俗没品的黄色玩笑戏谑了前辈和前辈的老婆一番，然后上楼去了。
好不容易完成了表格，前辈拷下了离线表格，叫我在办公室里待命，然后带着笔记本到楼上的会议室开会去了。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前辈带着笔记本到会议室投大屏幕，然后几个领导围在桌前看刚才做的表格罢了。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面，几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人一边每隔五分钟点一支烟，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女人、洗脚店、别人老婆、胯下器官的话题，一边猛然想起来然后继续对着投影上的表格数据指指点点，以及前辈在点一下卡三秒的笔记本电脑上操作展示。
至于表格上无法查询的数据，则是前辈一边在会议室里被劈头盖脸地大骂，一边拿着手机用微信语音发消息，叫楼下的我在在线表格上加入领导总算愿意说出来的数据，加完或者改完再下载成离线版发过去传到笔记本上打开新版本。
至于为什么不在笔记本上直接打开在线表格，一是因为领导们要求只要看离线表格，而是因为笔记本也卡到打不开在线表格。
时间从五点钟流到八点钟，又从八点钟流到十点钟。期间前辈给我发了很多条语音消息指示我在工位上操作，疲惫的声音伴常常随着盖过他声音的歇斯底里的辱骂。
发送完文件后的短暂空闲里，看了一眼下午收到的银行短信，工资收入两千元。这是试用期满后一个月的的数字，四个月试用期，拿五个月试用期工资，还要再等到下个月才能开始拿到正式工资。
从早上八点半持续使用到晚上十点的眼睛早已红肿干涩，用力挤挤眼睛却又挤不出一点泪水。
直到临近十二点，前辈才抱着笔记本，哭丧着脸回了办公室的门，随之后边跟着的是几位刚聊完了男女的胯下，也又聊完了街边的洗脚店，于是在午夜解散各回各家的油腻中年男人们。
加班没有工资，但可以用来调休，加多少小时的班就能换多少小时的调休。
但能调休的前提是给批。
科长打开电脑看了看平台，“你今年怎么调休了这么多天啦？一二三四五六七……你不得了嘞，一年居然调休请假有两个多星期了！你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加班多嘛，你看我都调休了两个多星期了，我这边还有剩两个多星期的加班时间没有调休过呢。”
“你明天后天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想休息休息。”
“不批，你明天后天继续上班。”
我看了看前几天我在平台上发起的到午夜十二点的加班汇报流程，科长还没给我批。
前辈凌晨十二点开车出了单位的大门，他要开近一个小时的车回到其他城里的家，然后在天亮后的七点半又出门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到远在其他城里的单位。
公交车已经早就过了末班车的时间，我花十多块钱打了出租车，回到了宿舍住的小区。整栋楼的窗户没有一间是亮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