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我爸都不相信，说我打游戏打多了，但我姐挺上心的，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妈打算带我去同村的表奶家，让表奶给我瞧一瞧。
表奶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婆，绝活是治小孩惊吓，反正我隔三差五就能遇见从别的地方找过来的人，以前水泥路都还没修的时候，就有开小轿车的人来找她。每次来的人都大包小包各种牛奶零食，她家的二奎是整个村里小孩最羡慕的对象。
我想立刻就去（绝不是因为好吃），但我妈说她没空。我爸打算把东屋和墙扒了重新盖，紧贴着墙的三棵树也要伐，不然太碍事了，已经约好了买树的人，等把树再带我看看什么情况吧。

三朵云，三棵树
懂了！是树在求救哒！( ﾟ∀。)

好消息！今天没有再做噩梦了，只有一个奇怪的关于油炸外星人的梦，虽然也有一点点担心外星人会找我报复，但梦里那种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只有手指大小的外星人，被炸得两面金黄，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
坏消息！好吃的零食没有了……

来不及悲伤了，回到家发现中午我爸请来帮忙扒屋的人吃饭，我妈还特地给我留了小酥肉和半个大狮子头，真幸运！
小酥肉好吃，狮子头更差点让我噎死，连多多（我的狗）都跟我一样撑得躺在院子里。

我看东墙已经变成一堆砖瓦的废墟，心里莫名有点伤感，听我姐说她出生的时候家里连院墙都没有，堂屋门前都是树，连做饭也是露天灶台，现在她都快想不起以前的家是什么样子了。
等她周末从学校回来，估计会跟我一样不习惯吧。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忘记家的样子。

关于蜗牛。
我姐最怕的动物就是蜗牛，真奇怪，她甚至连蛇都不怕，以前院子里爬进来一条花斑长虫，我跟我妈吓得都挪不动步，我姐直接拿锨给它直接端走扔到堰上了。
她以前不怕蜗牛，但她上初一的时候，学校组织学生拔花园和操场的草，她说她和小伙伴们一起打闹，忽然在跑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咔吧”的脆响，一抬脚，才发现脚底粘着一只被踩碎的蜗牛。
壳与肉碾在一起，还有黏液滴成一条细线，她不敢碰，但又无法无视，因为只要一走动，就会有碎壳被重新踩碎，发出接连不断的脆响，仿佛是蜗牛被一次又一次地踩死。
从此她就开始怕蜗牛。

我也怕蜗牛，但是是那种对于虫子的恐惧，跟我怕蛇怕知了怕癞蛤蟆一样，敬而远之，不像我姐那种提起面露痛苦的害怕。她甚至经常做噩梦，梦见世界末日，铺天盖地都是蜗牛，而她在梦里一动不动，因为一动，就会踩死无数只蜗牛。
大概她的恐惧传染给我了，我也做了一个关于蜗牛的梦。
梦见自己变成比蜗牛还小的人，我们这种种族大多生活在茂盛的森林里，然后等到出于不记得了的原因要搬家时，就会雇佣一只蜗牛。
我们把行李搬到蜗牛身上，请它载我们到一片新的土地，然后掏出一个盐袋子，撒到蜗牛身上。
等蜗牛完全化成了水，它的壳就是我们的新房子。

关于捉迷藏。
一开始没有手机的时候，我和小伙伴最常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
村子太大了，如果不限制场地的话，也许我们找到来年也找不到对方。
我们最喜欢三个地方，一是我家屋后堰上的小树林里；二是村东边的一小片地，那里没几户人家；三是更北边的田地里。

小树林说小不小，和一些晒麦场连在一起，跟着堰一起绵延了好几个村庄，堰上一般没人住，这些树就把房屋和田野隔开，分成两处天地。
树林里堆着柴垛，倒着枯枝，是最佳的捉迷藏之地，要是穿了灰色和土色的衣服，简直就是完美的伪装者。
每次捉迷藏时，我都喜欢捉人，而非躲避，乐乐喜欢躲，每次他都能找到绝佳的躲藏点，我们俩也是最热衷这个游戏的人。
但是有一次，我找不到他们，便爬到旁边的一颗树上，试图从上面观察——每次这样我都幻想自己是一只老鹰，而他们是即将被我吞吃入腹的老鼠。

我爬到树腰，觉得手上滑滑的，脖子还凉凉的，一抬头，发现一截肠子垂挂在树枝上，我看见黑色红色绿色揉杂在一起，我不想当老鹰了，我想当秃鹫。
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找人了，我喜欢躲起来。

我姐说我胆子小，不像男子汉。
所以我喜欢小狗，喜欢多多，多多能给我带来勇气，但唯一的缺点是它太粘人了。如果我捉迷藏被它发现，它就会在我周围转来转去，这么明显的目标让我我每次都输掉。
因此我有时候会跟他们说去地里玩，那边很远，多多不爱跟我们过去。
穿过树林，田地无边无际，种麦子的季节，不是一片绿，就是一片金黄。
这样宽阔的地方看着一览无余，实则暗藏玄机。

田垄虽然不怎么深，但只要你跑得远，趴下的时候别人就是站着也看不见，还有干涸的水沟，长满了野草，有时比我们还高。
我很喜欢不被允许开在麦地里的野花，会招来白色的蝴蝶和小蜜蜂，玩捉迷藏的时候，会趁机采一些紫色的野蓟，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山菊，蓝色的蝴蝶花，带回家给我妈和我姐。
我姐不喜欢我这种谄媚样子，告诉我那边的沟里死过人。
有老年痴呆找不到回家的路饿死的，有半夜偷鱼被撵到地里看不清摔死的，有无家可归的人在冬天冻死的，还有因为一生下来是个傻子，就被掐死扔到那里的。
我姐问我：“你说你是不是闻到过腐臭味？”
我点头。
我妈从旁边路过，让我姐不要吓唬我：“那都是人扔的死猫死猪，现在哪还有什么死人。”
我不喜欢那种腐烂的味道，所以后来我们也不去那里捉迷藏了。

关于鱼骨。
我爸喜欢撒鱼，有时候在外面做别的事，路过河边看到有鱼，就会掉头回家拿网，所以我们家隔三岔五就有鱼吃。
我家也像大多数家庭一样，鱼肚鱼脑鱼籽这些“好肉”父母不吃，留给孩子，但我姐也不吃，她喜欢鱼眼睛和鱼泡，这两样恰好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一切咬不断的东西。

我把鱼刺给多多，多多不吃，它的嘴巴也养刁了，只吃肉，所以我们吃完的骨头都放进一个空碗里，然后统一丢进垃圾桶……好像不是垃圾桶，大多数时候是我姐端出去扔到别的地方，她说留在垃圾桶里腥，端到外面给野猫吃。
但野猫已经有我们扔掉的鱼内脏了。

有一天吃完饭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奇怪的现象，出门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我姐丢掉的鱼骨头。
我直接问我姐：“你把鱼骨头扔到哪里了？”
我姐吓了一跳，伸出指头“嘘”了一下说：“你小点声。”
我不理解扔个骨头有啥要保密的。
我姐拉着我到巷口后面，用脚点着地面说：“我把鱼骨埋在这下面了。”
“为啥埋它？”
“因为我要让它长成一棵草。”
鱼骨怎么会变成草？
我姐说：“你知不知道有些草拔出来，底下的根长得中间直直的，两边也是硬硬的须须？”
我点头，有好几种草的根都是这样，确实有点像鱼骨头。
“因为那些就是鱼骨头变得啊。”

我不信，“那这到处都是草，几千几万几亿棵草，都是你埋的鱼骨头？”
我姐摇头：“当然不是，有一些是生长在地下河里的鱼，它们一直往上游，想钻出地面看看天空是什么样子，但是泥土太厚了，它们还没游出来就死了，所以变成一棵草长出来。”
“好多种草，就是好多种鱼。”

我一直记得这些话，再看见那些草，都会忍不住它们作为鱼的样子。
过了一段时间，吃完鱼，我主动帮我姐拿碗：“我跟你一起去埋。”
我姐很诧异：“埋什么？”
不管我怎么解释，她都失忆一般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说我肯定又把梦境当现实了，我拉着她到巷口，那里长着草，却没有鱼。

所以现在，扔鱼骨的人变成我了。

关于空屋。
村里有很多没人住的空屋子，有些是家里人有了更好的去处，有些则是老人去世，屋子太旧没人要了。
前者一般还有人维护，虽大门紧闭，却四下依旧安好，门上的对联即使失了颜色，也能年年换新，就连杂草都不敢欺负这样的房子。
而没人要的屋子，不仅杂草欺负它，风欺负它，雨欺负它，就连村里的孩子们，还有不懂事的大人，也都毫不怜惜地伤害它。这样的房子，老得特别快。

我见过最老的房子，在村东边，那里四周有好几处空屋子，而它是没人要的那种。
我们以前上学路上会经过它，它是村里几乎已经消失了的那种土房子，只有一间屋，又矮又小，房顶破了个大洞，木头做的门也烂了半扇，窗户更是只剩两个黑漆漆的大洞，像是被挖了眼珠子的眼眶一样。
即使在晴朗的白天，空屋看起来也很恐怖。

不过对于小孩来说，这是个探险宝地，我们幻想屋里有干瘪的尸体、晶亮的骨头、即将毁灭地球的怪兽和另一个宇宙，这样我们每经过它一次，都是一场值得欢呼的胜利。

空屋前有一株矮桃树。
桃树黑黑瘦瘦的，不开花的时候，半点儿也不起眼，至于开花的时候，零星几朵更小的花，颤巍巍地立在枝头，一个错眼，花就败了。
好几年，也没见结出个什么果子。
今年春天，空屋旁边的那间房子的主人，回来修房子，推倒了高高的院墙，砸断了桃树。

桃树死了，空屋更老，我和小伙伴们对它已经不感兴趣了，不知道下一批光顾它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关于傻子。
很大很大的村庄，有几个傻子也很正常。
上学路上会经过一个傻子的门前，每天他都站在门旁，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拍手傻笑，有时还发出“啊啊”的声音，我姐说，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去我外婆家的路上，会遇见另一个傻子，他就在河边转来转去，有一两次，突然冲到你面前，吓得人电动车都骑不稳。我姐说，她小时候骑自行车去外婆家的时候，也被吓过。
外婆的村子里，也有一个傻子，胖胖的还很高，脸上油黑发亮，他无父母，只靠近房的看一眼饿不死就行，每到村里人办事起大席的时候，他就去凑热闹，别人也把剩的菜都给他。这些事都是我姐说给我听的。

为什么傻子们都不会变老呢，难道因为没有烦恼吗？
我姐不让我盯着傻子看，说看久了我也会变傻。
可我不想长大，更不想变老，于是故意咧嘴歪眼，还流口水，呵呵呵地傻笑。
我姐要气死了，踹了我一脚，才跟我说实话。
“你知道黑洞吗？”
我知道，手机里短视频里经常有关于黑洞的奥秘。
我姐继续说：“差不多，傻子们身上也有黑洞，只不过那是一种时间的黑洞，时间像树的年轮一样在体内逆时针绕成无数圈，有开头却没有结尾，他们的思想行为、接触到的外界信息、给出的反应，全部被绕进这个圈里。”
“傻子自己，也被困在这个黑洞里了。”
“如果你再盯着他们，你也会被吸走的。”

我大为震撼，原来傻子身上有这种奥秘，但我姐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因为我曾经见过一个傻子，她的身体里空空的，黑黑的，因为被取走了时间黑洞，所以才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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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树根。
我姐问我：“你知道最爱传八卦的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我后桌两个女孩子挺喜欢下课聊天，每次开头都是“你看见了吧”、“你听说了吧”，隔壁的婶子也每天都来找我妈，说各种村里事，小到母鸡下蛋，大到儿女嫁娶，路口的几个老太太也是，有几次我从她们面前走过，还听见她们说“那是谁谁家的小孩”，导致我有时都绕另一条路走。

我说了一些人，我姐都摇头。
“是树。”
“你看村里每户人家屋旁都有树，白天它们摇着无数个耳朵，偷听村子上所有的八卦，等到咱们睡着了，它们就伸出树根，在地底下蔓延，彼此触摸交谈，说八卦也说谣言。”
我吓了一跳，但又有点儿好奇。
“我能听到吗？”
我姐瞪我：“你听这些干什么？”
这很厉害呀，我甚至幻想如果全世界的树根都能传递消息，等我掌握了它们，建立起一个巨大的情报网，那样岂不是等于我征服世界了？

我姐嗤笑一声，说：“那你听吧。”
她拿红笔在我两个耳朵上各点了点，让我晚上别睡太沉就行。
于是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搞不懂别睡太沉是怎么个睡法，要睡吗？要醒吗？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这时，我真的听到了好多好多种声音。
窸窸窣窣地，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千只知了同时在叫，我的头好痛，想叫却又动不了，只能听那些声音像钢丝刷一样一遍一遍地刷过我的脑袋。
忍过几分钟，我好像能听清它们说的是什么了。
我很惊讶，原来他是这样过来的，原来他有另一个身份，原来他们最近准备做一个了断，原来他不是亲生的孩子，原来他要死了，原来他们不是死了……
原来我以前还做过那样的事！
我惊讶，生气，同情，可惜，委屈，担心，无语，还有更多更多的恐惧，我好想告诉别人，告诉每一个被别人蒙在鼓里的人，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事实！
可我说不出口，谁会相信我呢，谁愿意相信我？
我要怎么面对他们？我要怎么面对姐姐？

姐姐又扭我耳朵：“你耳聋啊？电视机开那么大声音！没看见别人正在说话嘛？”
我眼泪要掉下来了，明明就是她们聊太大声，我都听不见电视的声音，凭什么每次都怪我？
她想听八卦，就去加入呗，假惺惺！

关于鸡。
黄小妹死了。
我没看见它的尸体，只是起床听我妈说，应该是夜里被黄鼠狼咬死的，院子到下水口那里还有没冲干的血迹。
她狠狠地咒骂那些可恶的家伙，却拿它们毫无办法，明明鸡都每晚都栖息在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上，明明下水口她也会在睡前拿砖头堵上。

我着急上学，没法安慰她，朝石榴树上看，剩下的鸡大概被吓到了，连小黄都没有下来，安静地趴成一团。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黄鼠狼会给我们带来损失，后来当桂花树上挂着的笼里的鸽子，全部被咬断头而死的时候，我才没有很震惊。

同桌小波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黄鼠狼，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偷鸡了。
但仅仅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我想寻求我姐的帮助，她应该也喜欢小黄的，当初孵鸡蛋的时候她经常跟我一起蹲在鸡窝旁研究。
我姐说：“不用那么麻烦。”
“小黄今天已经被预定给前面的大娘了，小菊嫂子在医院要生宝宝了，留给她炖鸡汤喝。”
“剩下三只，马上过年了，到时候要是还在，就杀了腌腊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