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八月，我第一次使用剃须膏。在这之前的某天，我突然开始长胡子，至今已有五六年。那段时间的男性好友们声称胡子越刮越密，于是挂着就要长成八字胡的绒毛，如同小号的卓别林。当这些绒毛出现在我的脸上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打算把它除掉，理由有二。其一，它让本来白净的地方变黑变糙，实在不美观；其二，它出现得太不是时候。关于第二个理由我咨询了不少人，尤其是我的朋友小黄。我尚未受此困扰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方就已经是一团青黑了。我忿忿说，上周我还在吃儿童餐，这周就长了胡子，这很不对头。他说，没什么好不对头的，事情就是这样；无法解释的东西太多，没什么道理可讲。他还说，长胡子就能证明我要成为大人了，而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大人是很自由的，可以做很多他想做但做不了的事情，比如买一台电脑。我找了身边的几个大人做参考，觉得大概不是这么回事。他们总是沉默，看上去不开心，完全没有得到了自由的样子，可见成为大人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小黄和我一起长大，他长我一岁，因此总是先我一步。我十二岁的时候，他带我看了人生中的第一部A片，那两具交缠的身体让我大惊失色。在那之前，我对人们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一无所知。在这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怀疑人们在十年之前是不是也做得出这样的事。后来我看到了十年之前的A片，但这仍然解除不了我的怀疑。我总感觉这是一场表演或者一个谎言，这件事情过于惊世骇俗，实在不像真的。
我和小黄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也就是说，我人生的大半部分都有小黄相伴。十二岁的时候，学校放了暑假，我百无聊赖，顶着大太阳蹲在柏油路上舔冰棍。后来我去他家做作业，结果他带我看了A片。这虽然让我不知所措，但是并没有影响我干正事。所谓正事，就是拿成套的习题来做。那时候大家十分慌忙，说是为了未来，其实就是忙着干这事。我又觉得这没什么道理，但我想起了小黄的话。既然这样的事情多了，又没处说理，那就只好不说了。况且这件事从章程上来看，似乎出现得很是时候：考试可不就在眼前了么。于是我闷头做题，进了最好的初中，打算进入最好的高中，再以此进入最好的大学，这样我就能找到最好的工作和最合适的伴侣，让我的小孩能进入最好的托儿所。也许他们会用英语、法语和中文给孩子讲故事。那样的话，我付出再多都值了。
十多年前，我把小黄拉到墙角，告诉他我打算把嘴唇上方碍事的须发除掉。他并不惊讶，不过还是确保我明确了一点，即只要我今天晚上回去刮了胡子，不出三天我就会长出满脸络腮胡，而且在络腮胡长出来之前，不能算作一个大人。在这个前提下，我依然做出了刮胡子的决定，完全算得上勇敢了。那时我认为络腮胡不是什么问题，如果越刮越密，那么密了再刮就是；唯独让人纠结的是，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成为大人。当时我十岁出头，大人离我太远了。后来我转念一想，如果我成了大人，那也很不错：且不说这大概率是好事，即使不是好事，我也能给自己买点东西吃。
当时我十岁出头，对什么事情都有一股悍不畏死的劲头。发现当时自己努力克服的前提是以讹传讹时，我选择刮胡子的革命性极大地降低了。如果那时我吸取了教训，明白令人害怕或愉悦的东西不过镜花水月，也许在真的成为大人之后，我就不会落入那般境地。
成为大人是个抽象的过程。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感觉自己成熟了，我回答说，从来没这么觉得过。这的确怪不得我，只能怪度量衡太多，让人晕头转向。有人说成年就算，小黄说长胡子就算，有人说做过爱就算，也有人说工作了才算。我十七岁的时候，小黄已经十八岁了，我遂向身边唯一熟知的成年人打听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这些标准都不对，很多人都还不是人，遑论成为大人。我没有兼爱之心，但听了这话也为之大摇其头；后来我发现小黄没有说谎，这比他的出言不逊更令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