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也从未想过对黍会有什么“宽恕”,即使我知道,姜齐城的庙会和塑像,将注定成为一个地方的习俗,永远的流传下去,我也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就好像我曾无数次接受泰拉大地上的新生文明,对我珍重的事物肆意划改一般。
毕竟泰拉太大了,泰拉的人也太多了,即使我永远地保持对一个人的郁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或者,我只是对自己的文明感到悲哀,后人吞咽着他尸体的遗泽站起,却从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除了愿意听我讲述那无趣琐事的令,还有谁知道,指鹿为马到底缘何要比喻颠倒黑白呢?
谁又还能知道,他们视若遗迹的前文明也曾波诡云谲呢?
所以当我在伦迪尼姆城下,以身做饵,为了诱骗曼弗雷德从而将自己陷入危险处境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来救我的会是她。
我曾对旁人说过,无论我陷入何等危险的境地,有两个人一定会舍命救我。一个是斯卡蒂,另一个,是令。
但无论会是谁,我都未曾将我的注意分给她。
我静静地看着她,希望能听到一个针对我的心计。
如果这一切是令所为,目的只是为了缓解我和她妹妹的关系,那我也会听的,因为她是令。
可黍只是沉默地拽起我的手腕,将我扶在她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我说,黍,你应该清楚,我想见到的不会是你。
她不再沉默了,她说她清楚,她说我算无遗策,但到底还是算漏了一点。
远在大炎京城被严加看管的望,不会希望这个世界上出现一个会威胁到他的聪明人,更不会希望这个聪明人与他的兄妹关系匪浅。
我说那真是好,我如果是你,一定会什么都不做,坐视令人讨厌的上司落入到自己亲兄弟的手里,过往仇怨一笔勾销,自己甚至连一个骂名也绝不会落上。
她叹了口气,扶着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在炮火连天的伦迪尼姆城内,她扭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但我和你无仇无怨,博士。
她眼中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包容大方,其中的聪慧又仿佛看到了我的心里。
她说,博士,即使你对我有着再多的不满,但你也从未在罗德岛刁难过我,你只是将我当做了一个陌生人。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朝代,这也实在算不上是罪。
她说,博士,其实真正该道歉的是我。但我道歉,不是因为对“神农”形象的争辩,而是我懂得被遗忘的滋味。
不止我懂得,年也懂得,夕也懂得,令姐懂得,大哥也懂得。
我们这一家,因为各自的理由做着各自的事,但我们都知道,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存在消失有着无法抹除的恐惧。
可是,我们一直在恐惧自己的消失,却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存在,世界却消失了呢?
她说,博士,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这样的人,便是对我有着再大的怨气也是应该的。
最后她说,博士,我从没有怪过你。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再一次升起对她的愤怒,可这次的愤怒,却是对她不抗争的怒火。
她凭什么就该对我道歉?!又凭什么就该承受我对她的怨气?!
她凭什么这么自大?!将不属于自己的罪责也敢往身上揽?!
我很想狠狠地驳斥她,告诉她她说的话都是狗屁,但我还是没有开口。
我傲慢、独断、又自我,认定了观点的事即使世界毁灭也绝不会接受是我的错,但我到底是无法再讨厌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