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开门没多久的清晨顾客三三两两。换作是工作日，到时间通勤的人们会陆陆续续前来谋取咖啡因，但今天是周六。所以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磨磨蹭蹭地坐到窗边位置上神情舒畅地喝着咖啡的成员，大多都是固定的面孔。阿求今天也享受着与这些熟悉却又从未有过交流的形形色色同道们共度的时间。
当然，她现在还是爱喝红茶的。
只是与她编纂《缘起》那时相比要喝得少了。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或许还带有一种喝红茶才是人上人的虚荣。年岁渐长令她也变得无法在没有咖啡因的帮助下勉强自己，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到了等死的境地，也就没有理由对有害身体的东西避之不及了。往死里猛猛加糖加奶的咖啡才是阿求如今的最爱。
她拿着空杯子起身。到柜台点了份续杯——大杯美式咖啡加一份浓缩再加奶油顶及巧克力碎（グランデカフェアメリカーノエクストラショットアドホイップチョコレートチップ）——回座上时，与阿求原先座位隔着桌子相对的那个位置上。
有一位少女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去。

阿求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坐错了位置。但她瞥了一眼其他客人的表情，发现他们脸上也有些不解。虽然彼此间没有眼神交流，但阿求从他们的神态中判断出，这个少女是刚刚来到，然后坐在了她原来座位的对面的。要知道，店里还有很多空位。阿求毫不犹豫地坐回原来的座位上，说道。
「倒没什么不让拼桌的理由，但起码也要说一声吧？」
望着窗外的少女转过头来。她戴着太阳镜，身上裹着件过季的风衣……阿求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搭话的对象。
然而，就在那时，事态已经开始发展了。
「啊，抱歉。嗯。那么能请帮个忙吗」
坐在对面的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对着天花板扣动了两次扳机。
爆炸声响起，天花板上被炸开的洞口内建材碎片唰唰地掉落下来。
「请所有人，立刻，从这家店里出去」
声音不大，但意义明晰。少女如此宣布，然后将枪口缓缓指向店内。
店内人大概被吓呆住了一两秒钟吧。
离出口最近的客人首先起身，夹着手提包和咖啡杯离开了。接着，店长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引导疏散，仅仅三十秒后店内便再无客人。持枪少女赶走了留到最后还没走的店长，然后锁上了门。在此期间，阿求一件能做的事都没有。她确信，只要她表现出任何行动的意图，子弹就会立刻飞到身上。
少女看了看手表。行动是应有地迅速。
在当下不存在能阻碍她行动的人之后，少女第一时间用扎带和胶布捆住了阿求。随即放下了百叶窗上的帘片，检查包括后门在内的所有出入口的上锁情况。窗户四周移来了格栅封堵，通风口塞住，桌椅沙发当成是障碍物一般杂乱放置以令攻入人员无从迅速散开。一个不落地破坏了店内的电话线及电话，然后她才回到阿求面前。
这期间，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
「乖乖待着」
如此宣告后她掏出小刀，割断了把阿求绑在椅子上的胶布。阿求像是被硬拽着那样被强行拉了起来。双腿自由，但双手被绑在前面。
两人于窗前并排而立。少女的右手上握着一把自动手枪。这把枪紧紧地抵在阿求的脖子上——比起抵在脑袋上，枪抵到脖子上才是更合理的。脑袋要活动单是转头就够了，而脖子要活动那就得全身一起动才能躲开枪口。
做完这一连串操作后，阿求叹了口气，得出结论。
「这一天，会很漫长啊」

接到报警后，今泉影狼立马紧急调动了车辆。在此期间，她没有忘记反复叮嘱不要鸣响警铃。一个持枪少女挟持人质以固守，在这种情况下，高声鸣笛并大张旗鼓地部署包围圈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目标星某克就这样被肃静却又稳步推进地彻底包围在内。
利落的应对速度值得称赞。完成包围圈时，距离第一次开枪仅仅过去七分钟。
影狼抵达现场后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防弹衣和步枪。插入弹匣并拉动枪栓时，距离事件发生正好九分钟。
「情况如何？」
就在拥有指挥权的影狼面前，领导包围圈的年长少女敬了个礼正要开始汇报情况时。
就在今泉影狼的双眼之前。
「唰」的一声，百叶窗的一部分被人一下子拉起。
条件反射般地俯下身子的隐狼举起步枪。气氛紧张起来。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开枪。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被枪抵着后颈的阿求，以及站在其背后的持枪少女二人。
「所有人放下枪，放下枪！」
影狼朝嘴边的对讲机喊道。即便她不喊，这么近的距离，大家也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露面的少女只是静静地移动着视线……环顾了一圈聚集在外的治安部队。
然后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百叶窗迅速放下……影狼意识到，己方的情况、规模和装备，转瞬之间就被犯人掌握了。
那个犯人。
一定是她完全预测到了己方的应对，才会有那毫无畏缩的态度。再加上明确表示有人质在手，以及抑制了鲁莽行径的最佳最短表态。
由此视之影狼不得不得出唯一结论。
「这一天，会很漫长啊」

阿求和犯人少女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
「喂。我是谁，这你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吧」
把自动手枪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一副完全放松了的样子的犯人少女看起来破绽百出——实际上，她确实破绽百出。但阿求并没有因此轻视这个少女。这是当然。惯于绑票的聪明读者们都知道，人质事件中犯人最大的敌人莫过于『疲劳』。在可能的范畴内尽可能地放松，补充糖分，游刃有余地面对谈判者，并要持续留意人质，不这么做迟早会耗尽精力功亏一篑。
阿求缓缓开启金口。
的确。
从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起，阿求的脑海中就已浮现出了一个人来。这个声音，她记得是——
「——姬海棠果」
「说对了」
犯人少女……鸦天狗姬海棠果摘下太阳镜，扔到了桌上。
「好久不见，果小姐。你的声音一点都没变呢」
「嗯。让我想起终结者了。你这种人……真是变了个样呢」
阿求露出浅浅的笑容，撩起了垂下的头发。从指间滑落的头发带着病态的白色。虽因化妆而不显眼，但从脸颊和眼角上也能看到劳苦的痕迹。
「一言难尽人生事。感觉自己早早就成了老婆婆了。那么果小姐？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要办吧」
「在这种情况下哪有什么直觉可言呢」
谈笑的时间到此为止了。如此开场后，果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摊开在阿求的面前。
「这是？」
「过目一遍。给你五分钟」
果把视线从手表抬起落下，不知重复了有多少次。阿求用被绑住的手翻阅笔记本，将内容铭刻在了脑海里。她大约用了一分钟就完成了这项工作，合上笔记本——然后，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在认认真真地咀嚼了三分钟长的记忆后，阿求再次翻开书页，用指尖描摹着上面的文字。那副神情就像是她正通过笔迹来触摸确认一位久违的朋友。
「啊。真是那个人啊。字迹可爱得，一点儿不像其性格」
「五分钟到了。首先，请告诉我上面写的内容是否属实」
阿求仿佛是要甩走乡愁似的猛呵出一口气，然后回瞪住果。
「是的，全部属实」
果不作一言，只是正面承受着那骇人的目光。

「啥，突击吗。呃，现在立刻？呃，这不是胡来吗。呃，啊——是这样啊」
自事件发生起已过去三十分钟了。所有试图探查内部情况的尝试均告失败。出入口全被紧紧堵死，甚至连听音探查也被厨房设备发出的噪音干扰了。为取得联系而通过电话呼叫也没有任何回应。电话铃声并未响起，所以不是无视而是通信设备都被破坏了。这也可以理解为没有谈判意愿，但这又与常规理论相悖。如此老练的行动无法解释。就在影狼开始考虑下一步是否该亲自出马用扩音器喊话的时候，治安维持组织上层通过无线电发出了强硬的指示，要求不分轻重火速解决。
「真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影狼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骂了一声。
话说回来。影狼也并不是非得服从这个治安维持组织不可。
她可以说是一位靠经验及能力获得器重的的治安官。夹在人里与妖怪之山之间的这块缓冲地带，过去曾是各路人马纵横捭阖争夺主导权的热土。因此在两边势力的同意下，最终妥协，将本地事务全权委托给了与任何组织都没有瓜葛的今泉影狼。即便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她在搜查官这份工作上还是得到了预期的评价。
「此时突入太过鲁莽了。能给我点时间吗」
这么说了一番后的答复是原样打回。而仅仅五分钟后，这次不是当官的上峰而是当差的上头发来通讯，威胁说突入不了就换人。
原因有两个。
第一。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被撤下，那现场肯定会失去控制。可能会采取更强硬的解决方案。演变成那样人质的命就没了。
第二。如果影狼能近距离观察犯人，并对多少确认过店内的情况，那么即使是鲁莽的突入也有成功的可能性。
站在自身立场上考虑，这就是能尽最大努力的结果了。影狼选择再次打开车后备箱，穿戴突入装备披挂整齐上阵。

——在这个幻想乡里，是有亡灵存在的。
果的笔记本就是把这句话写在开头的。
……曾经，有一场由博丽大审判引发的战争。向幻想乡递上宣战书的少女们瞬间以战火覆盖了 这片小而广阔的土地，既有秩序遭破坏殆尽。战至最终形成了以人里为中心，北有妖怪之山，西有冥界，南有风见，东有博丽的力量平衡，彼此互相监视的同时建立起了博丽单极统治的「博丽治世」，使非战状态降临到了这片土地，战争由此得以结束。在此期间，博丽给幻想乡颁布了一项法律并使之生效运作。
那就是命名决斗法案。
符卡规则（Spell Card Rule）。
这是维系幻想乡内平衡并实现社会持续发展的绝妙构想。然而，任何法律缺少了暴力的支持都不可能生效。而赋予这项法律以效力的暴力机关正是博丽，在她的步枪和炸药面前，一切怪异都屈膝投降了——也包括八云在内。
降服了全体妖怪的少女自称博丽巫女，她后来的事迹也都原封不动记载于《缘起》中。
「……到这里为止，就是人人皆知的幻想乡历史。是你们记载在《缘起》里，并广为世人所知的事实」
果啪啪地翻动着笔记本，逐一确认着事实。
「但是，写进《缘起》里的内容并非是全数收录。阿求。有些事实你自己清楚却未记载到《缘起》里。是这样吧？」
阿求垂下了刚才锐利的目光，用浑浊的眼睛低头沉思。
「这本笔记本，是我一位已经不在的朋友留下的 。她曾密切关注博丽大审判，见证了其全程始末。采访记录被整理编辑成一本书，成为至今仍被许多妖怪奉为报告文学杰作而闻名于世」
「《坂上之八云》。射命丸文的成名作吧。」
「没错。这本笔记本就是那本书的原稿。这里面还提到了她未曾在书中提及的博丽的战争罪行……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在知道博丽的残暴行径后，却没有向世人公开真相。
那时，你和文，都在想些什么？」
「总觉得，这越来越像采访了呢」
愣了一下的果面露出一丝困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没办法呀。我也是个新闻记者……不，从我持枪挟持人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只能是个恐怖分子了吧。怎样都好……回答我吧」
……关于博丽的战争罪行。
不用说，少女们在武力征服幻想乡的过程中杀害了许多妖怪。如果再加上因社会基建遭受打击而丧生的生命，这个数字绝不止一二十个……甚至不止一二十万。但与此同时，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事实是，不仅是妖怪下过杀手。
少女们是，博丽是。
一样杀害了众多人类。
姬海棠果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被屠村杀尽的人们的照片，照片拍到的场景中还有年少时的稗田阿求往尸体上浇油放火的模样——看来。
阿求的确是在明确得知博丽违反人道的行为后，选择故意将这部分内容从《缘起》中删除以隐瞒真相的。阿求将杀害了不止一两个人，而是斩杀了数千人的巫女，不折不扣地赞美其为英雄，并在出版的《缘起》里照猫画虎。同时，射命丸文也是这么干的。
阿求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果追问道。
「是为了自保吗。当时反抗博丽意味着死亡。所以你才……」
「不，不是那样」
阿求本能地反驳道。她一边寻找着词汇，一边试图解释。
「我和文小姐这么做，绝不是因为害怕死亡，博丽也没有对我们下手。我和文小姐均是出于自身意愿，才决定隐瞒真相的」
「那，是为何？」
阿求再次沉默。果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了。我们晚点再继续谈吧。要开始闹腾了，你躲到桌子下面去吧」

在突入前五分钟才从整理好的情报中得知人质是稗田阿求时，影狼不得不断掉使用爆声闪光弹的念头。催泪瓦斯也一样。因此，这些装备都被收进了战术腰包，只留到必要时使用。的确，年芳二十九岁的稗田阿求，本来就不健壮的身体愈发虚弱下去。
「要是被震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突入之际要紧的是打破玻璃窗。这比破坏出入口的障碍物能快得多地遇敌。对方人数不明，但可以肯定应只有一人。即便无法完全确定也不宜过于自信，只是现在非根据已知信息来行动不可。
「检查无线电。回复」
头盔加护目镜，不带冲锋枪，而是携带从到场后就一直带在身上的手枪的影狼，对着嘴边的对讲机低语。耳边传来了支援小队的回复。突入的时机交由影狼决断。
她深吸一口气，让空气浸润过五脏六腑后再缓缓呼出。重复过三次深呼吸，影狼下定了决心。
「在我一跃而起时把玻璃打碎。明白了吗？……没事的。冷静点去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段助跑过后的影狼冲了出去。她朝着与果和阿求坐的座位正好隔了两个包厢的窗户跑去。那扇窗户玻璃上事先贴了几克高性能炸药，通过引爆它——
——窗户玻璃化为齑粉四下散落。
引爆后仅过去0.5秒。
今泉影狼全须全尾地跳入到店内。
然而她所看到的景象却出乎其意料，犯人就在其正前方当着她面举着手枪。
「坏了，停止突入——别进来！」
影狼想向后续部队喊出这句话，但遗憾的是她没能做到。
两枪声响，她胸口近侧就中了两弹。丧失平衡的影狼未能顺利落地，一头撞到了障碍物上动弹不得。
把影狼打翻在地后所处的位置计算得一清二楚别无二致的果，利落地从影狼的装备当中抽出爆声闪光弹，然后将其扔向刚刚炸开的窗户外面。
若不是事前已知，即使是捂着耳朵张着嘴躲在桌子下面的阿求，也肯定会被那震耳欲聋的巨响震晕过去。果轻易地击倒了踉踉跄跄滚进店内的后续突入部队，并将他们踢回到窗外去。出于扫荡之故她又补扔了一枚手榴弹。爆炸的火焰在带着伤员仓皇撤退的部队身后升起——
——就这样，第一次突入以失败告终。

首先要在破损的窗户周围重新构筑路障。果狠狠地踹了趴在地上咳个不停的影狼一脚以迅速剥夺她的抵抗能力，然后用店内的材料完全堵住了窗户。之后，她脱下影狼的装备，检查了伤势。子弹全被防弹插板挡住了，不可能造成致命伤。虽然担心内脏受损，但其毕竟是妖怪。她应该不会立刻死去。
「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不会用胶布封住你的嘴。可别让我失望啊」
同样用扎带捆住影狼，把她绑在吧台座位上的果，又坐回到了面对阿求的座位上。
「那么，呃。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为何我和文小姐要隐瞒博丽的罪行了。——确实。这当中有我的盘算。我的使命是保护人类。编纂及修订《缘起》，使人类远离危险。反之，如果我当时公开了所有真相……那会怎么样呢」
「博丽会丧失信任，法律会失去效力，战争可能会持续下去？」
「不，当时有能力把战争继续打下去的只有少女们，所以那不可能。但是在那之后。也就是说在建立现今稳定的幻想乡的过程中，公开真相理应会产生巨大的负面因素。
是的。人们要害怕的可能会是博丽，而不是妖怪。那样我就无法实现我的目的。对文小姐来说，这其中的意义不也是一样的吗？为了让妖怪保持妖怪的本性，她没有完全说出真相」
「无稽之谈。如果无视人类杀害人类的事实，那保护人类的《缘起》也就是废纸一堆。揭露博丽的威胁也是你的使命。这种东西，残章缺页呀」
「别说那些幼稚的话。你也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之一。若是在当时抨击博丽，与命名决斗法案唱反调，那么好不容易形成的力量平衡可能会崩溃以致陷入无政府状态。多亏了那部法律，才没有了强大妖怪之间的冲突，也没有与迁入民的摩擦，我们才能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无论我们是人类，还是妖怪」
「好吧，我明白了。你当时保持沉默的理由就当作是你解释的这样吧。那么，为什么？你现在仍不肯公开真相？现在稳定了，难道不该有得面对过去了的想法吗——
——别告诉我，那没有意义」
「……」
阿求被果的汹涌气势吓得有些畏缩。她眼神游移，似乎难以启齿。
「看到那堆京观，你难道什么都没感觉到吗？拥有保护弱者的特权的你身居此立场，却对弱者的处境视之而不见。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
「我怎么可能忘记」
像是想把头抬起的阿求，其眼珠炯炯如炬般的转动着。可那是颗，浑浊得可怕的眼珠。
「居住在这乡里要做到什么都不忘记地活着，实在是太艰难了。就算我的头脑与常人不同，可身体是相差无几的呀。然而，三十岁将至却命不久矣的这种状况，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阿求的这股气势，让影狼和果都感到压抑。
「抱怨不幸这种事，不是活着的人该做的。但如果你们认为我无视死者，那就大错特错了。死者从来都处于我的视线中。它们用冰冷的手掌、用昏暗的眼睛，总是在把我拖向死亡」
果冷不防地看向阿求的眼睛，似是也隐约看到了她的世界。

无数伸出的手，亡者的痛苦呻吟，充斥在她周围——。
或许出于念写的能力，果得以一窥阿求的视野。
她也只是一个拥有良心与慈悲的……脆弱少女。之所以她能够做出置死者于不顾这样沉重的决定，无非是因为，她一直都在面对死者。
至今。
一直。
「阿求」
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好不容易转过身来面对阿求。
「你既然如此思念死者，就更应该公布真相。真相予人以自由……我认为，你得卸下重担了。否则你将受死者拖曳……直至坠入地狱」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从我出生起就已注定要下地狱了。一切都在我的觉悟之中」
「是吗……这样，我明白了」
——今泉影狼在一旁观望着两人争论，一边整理着当下的状况。
塞在她耳朵里入耳式耳机依旧回响着空间噪声，告诉她通讯线路仍开启着。她不确定对讲机是否还能用，但若是还没坏，她就理应能通过低声耳语来汇报内部情况。突入行动失败后，总部接下来会采取哪种强硬措施呢。影狼怀着苦涩的心情，瞪向被遮挡住而无法看到的窗外。
不过，该怎么说这两个人的放松程度呢。
她们完全不顾外面的喧嚣，创造着属于两人的世界。在影狼这边看来，不得不说这实在像是两个志同道合之人在开女子会。但是，这两个无论外形还是出身都完全不同的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点呢？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亡灵来亡灵去的。难道你们不清楚外面的骚乱吗？」
影狼忍不住怒吼道。
影狼从未想到——果竟是忽地站起了身。她调整了影狼对讲机的位置，露出了笑容。
「正好。你，用那个麦克风告诉外面的人。我接下来有东西要展示了」
话音刚落，果便脱下了外套。影狼的眼睛被震惊地睁得溜圆。耳边传来要求汇报情况的呼叫，她只得勉强应答并报告道。
「犯人一名。估计是鸦天狗。她腹部……缠有高性能炸药。至少绑了有五公斤在身」
果满意地点点头，把身子优雅地转了一圈。
「引爆装置好像直连在犯人的手表上。炸药用背带……不，大概是钢制的专门服。是在哪家钣金厂做的呢？浑身上下都被固定住了。我完全想不到这该怎么脱下来。而且这个……唉，饶了我吧」
腰后固定着一个显眼的定时装置，以数字显示设置为正好六十秒。影狼分毫未改地传达了果的说明。
「穿戴设备正在监测生命体征，要是犯人身亡那在六十秒后就会爆炸……什么？你问，是真家伙吗？如果我的鼻子没坏，那这股味儿绝对是黑索金，该死」
影狼一眼就看出，这个炸弹不可能拆除。每个炸药都有独立的引爆装置和电源，而且肯定还有多个假目标。眼前的炸药可能还不是全部，一旦爆炸，半径一百米内都将是杀伤范围，要远离就要远离至二百米才行。别说要解除武装，光是逃跑就得竭尽全力了。
信息一经传达出去，果便扯断了麦克风的线，看了看手表。
「这样一来鲁莽的突入应暂时不会再有了。时间可以争取到中午过后。那么阿求，你明白了吗？」
她转过头来，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阿求。正如你有所觉悟那样，我也是下定决心才来到这里的。最坏的情况下，我会采取武力行动。即便要和你同归于尽，我也要达到目的。
即使你的寿命很快就会到头然后转世，这也仍然是在夺走你的性命没错。那么若我不赌上自己的性命，这可就不公平了」
听到这话，阿求竟哈哈大笑起来。果也跟着笑了……不知为何，看着两个笑作一团的少女，影狼终于想明白了。
这两个人。
对自己的性命有着显著的、缺乏执着的倾向。

紧急车辆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店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为了防范爆炸，除了最低限度的监控外，包含围观群众跟周边居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类与妖怪全被疏散到远离现场的地方。
时间已过中午。
阿求和果的讨论，仍然看不到尽头。
「那么阿求。我是完全明白你打算基于信念，将博丽的战争罪行尽数带进坟墓了。甚至要用这副躯体去承受亡灵的怨念……是吧？」
重新把外套穿戴整齐的果回到了阿求面前。
「但是，你想过那种波及效应没有。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本身就会生出来一种新的现象？」
「阿求（あきゅう）效应？」
「波及（はきゅう）效应！」
在阿求和果旁边的影狼吸了吸鼻子。这不管怎么看气氛都不显得紧张。
「对了，你在这儿正好。影狼小姐。一提到妖怪之山的亡灵，你会想到什么？」
「啊？我吗？哦，嗯。是啊。如果是白狼天狗的亡灵，我有听说过」
——白狼天狗的亡灵。
这是战后不久，在命名决斗法案普及时期出现的亡灵。在战后复兴期，它时不时现身，像是在唾弃和平与繁荣般对其发动恐怖袭击，给试图忘记战争的人们留下了许多伤痕。
「身份不明，动机不明。在没有发表犯罪终结宣言的情况下，它被战后的建设热潮和随之而来的经济繁荣这些上升潮流所淹没，消失于不知不觉中了。阿求，你住在人里，应该无从得知此事吧」
这时，阿求也终于明白了。
果的目的。
「《坂上之八云》手稿中提到的亡灵是……」
「嗯。指的是也包括那家伙在内的妖怪死者们。按照你的《缘起》定义，它可能更接近于『幽灵』吧。」
果瞩目远眺。像是在怀念过去。
她和那个亡灵之间，肯定有过非同寻常的事情。
「喂，阿求。现在，那个亡灵……白狼天狗的灵魂，仍然在幻想乡徘徊。
怀着悲痛的神情。
独此孑然一身。
你的《缘起》里是这样写的吧。『幽灵是气质的具现』。快乐的地方就有快乐的幽灵。可怕的地方有可怕的幽灵。但换个角度看，或也可以这样说——拥有战争气质的幽灵所在之处，战火便会随之燃起」
阿求又一次感到背脊发凉。这种寒意会是什么呢。
「喂，阿求。你在《缘起》中，将博丽记叙为英雄。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清楚吗。
这无异于肯定了她的行为。肯定她用步枪和炸药武力征服幻想乡的方法。肯定她所采取的手段。
你。
把屠戮，变成了成功的范例。
无论有谁肯定，唯独你不能。你本该要抨击她的」
重达千钧的沉默降临。阿求靠在椅背上，不知怎得似是在颤抖着。
「你说得，有道理」

打破沉默的正是影狼。合情合理。因为最能正确理解果主张的，其实就是她。
她也曾效仿博丽的成功案例，一度渴望通过武力解决问题。结果，那时候已经放下枪的博丽挫败了她的想法……同样地，仿效博丽去拜倒在枪支上的少女也很多。
「博丽从我们手中夺走枪支时，曾说过。『既然是由我开头的，那么罪过就不仅在于选择了这种手段的你们身上了』」
如今，她又再次操办起了拿起枪支的工作，真是因果报应。但博丽会原谅她的。果之所以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追根溯源，也可以说是因为博丽。
「这个亡灵，会在有火种的地方出现。然后会把战火无限蔓延开去。要想阻止它，阿求。你的合作是不可或缺的」
「果小姐。既然你已经掌握了这么多事实脉络，那你自己公布不就行了吗？你不也是个新闻记者吗？」
「那样是没有意义的。我一个天狗现在再写什么，也无法写出历史来。人类的历史只能由人类创造。所以，我想说我很抱歉。
但要是和你的谈判破裂了，我就会在这里陪你一起去死。粉身碎骨浑不怕了」
「喂，等等」
影狼慌张地大喊。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有意义的。如果阿求死在这里，那将会是亡灵的最新一次犯罪——没错。现在的我就是亡灵。通过你传达出去的话语和现在的状况结合起来，我死了就会化为亡灵。这便会成为亡灵的所作所为。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被迫承认亡灵的存在。这与修订《缘起》的效果不相上下……我说过吧 ，即使同归于尽，也要达成目的。」
说到这里，果又看了看手表。
「……口渴了。都到三点了。喝点什么吧」
果拿起自动手枪站起身。她跨过障碍物，推开杂物，站到了吧台内侧。她戴上挂在附近的店员围裙，然后调皮地看了看阿求和影狼。
「请问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这些从战争中归来的天狗真是完全疯了。影狼体谅着仍有些精神恍惚的阿求，先说了自己要点的单。
「中杯冰意式特浓摩卡加奶油榛子（トールアイスリストレツトカフェモカエクストラホイツプヘーゼルナッツ）」
「啥？」
「啊，不。开玩笑的，有什么就喝什么吧」
「哦，这样啊。阿求呢？」
「……我要大杯浅烘咖啡基底配低脂奶加黑巧摩卡碎的星冰乐淋香草糖浆（グランデライトコーヒ—ロウファットミルクダークモカチップフラペチーノバニラシロップ）」
「啥？」
「嘿。我也是，有什么就喝什么吧」
今泉影狼逐渐适应了这种状况。

（未完）

>>No.66801878
「久等了，只有冰茶可以吗」
阿求和果可以相向而坐着喝茶，一旁的影狼就得费劲儿地伸长脖子才勉强够着放在吧台上的杯子里的吸管。把杯中物一嘬而尽后她才注意到，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会使人口干舌燥。本想找挂钟确认时间，被绑住的圆凳上的她只好转来转去，结果四处都没见到有钟。
不知为何，心情是异常的平静。这真是个恬静的午后。
「——阿嚏！」
或许是因为转动椅子转起来些微风，被风一吹的影狼背脊发凉。突然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后的影狼，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果那边正盯着自己。
果把阿求的头按在桌子上，然后用枪指着影狼。
「……别吓我啊」
「抱歉」
难办的果再次把枪扔到桌子上。但影狼的寒意却并未消退。她哆嗦着身体，寻找着寒意的来源。比起外面，店里要冷得多。为了印证影狼的感觉，阿求开口说道，自己的额头仍是红红的。
「总觉得有点冷……是空调吹的吗？」
「等一下，我去看看」
果去检查了设备。在这栋商业楼里，空调的温度设定似乎是由管理室统一控制的。她只搞清楚了无法手动调节温度这一点。
「啊，糟了」
「这次又怎么了？」
阿求那略显潮红的脸，在白发的衬托下更显得有些突出。
「我想解下小手」
「那就解啊」
果回应的态度简直像是在说「你说的什么废话」。她把刚才喝完的纸杯拿到手里。阿求目瞪口呆地看了果两眼，又看了第三眼。但果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讽刺，而是认真想让她用这个解决的。情不得已的阿求接过了杯子。她坐到椅子上，抬起腰，挽起裙子，将内衣脱到膝盖位置。
「……那个，能别这么看着我吗」
「啊，对不起。不，我听人说稗田家当主已经用上纸尿裤了，就想，是不是真的……抱歉」
「太失礼了！我好好穿着呢！」
情不自禁要掀起裙子给她看个够的阿求，方才把内裤脱了个一干二净。这下子像「下面的胡子都白了」的这类评价果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神情窘迫地咬紧牙关，把视线移开。正好，她和影狼的目光对上了。幸运的是影狼很识趣地转过了头。阿求下定决心，把纸杯放在两腿之间……却出不了货。
「真没用啊。这样才出得来」
这位野战经验丰富的鸦天狗，也给自己拿起了一个纸杯。
她一手拿着自动手枪，坐椅子上抬起一侧膝盖，拉下内衣后把杯子放到位。虽然被裙子遮挡住无从看见，但涓涓水声持续响了一阵子，心满意足了的果地把杯子放到了地板上。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阿求不甘示弱，用双手按住杯子，稍微分开双腿，再次下定决心放松括约肌。
细水长流了好一会儿。就在她担心一个杯子可能不够的时候，好容易断流了。为了表示最后的抵抗，阿求给杯子盖上盖子，同样把它放在了不碍事的地方。
「……我也算是没白活在地狱里了，就是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一边用着湿巾擦手的阿求，一边又用愤懑且通红的脸瞪着果不放。
一旁目睹了她们全程的影狼渐渐感到莫名其妙，嗖地一下打了个寒颤。
可真……有点冷啊。
影狼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把头抬起看向挂在高处的空调。

急转直下的局面告一段落，迎来了短暂的停顿。
影狼在椅子上左右转动，晃着双脚闲得无聊。阿求和果则在继续仔细查阅《文花帖》，兢兢业业地进行着填补彼此分歧的艰苦验证。
「说起来，你竟然敢在《口授》中把我排除在外」
「但文章不是登出来了嘛」
就在两人交谈时，无意中有电子音响起。果猛地抬起头，透过被打破的窗户和路障的缝隙向外看去。
她看到有人，独自一人。
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朝着这边走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这种不表明意图就只是靠近的状况，既不符合治安维持组织的常规应对，也不在羽立的预料之内。
作为警告，果朝其脚下鸣响一枪
对方毫不动摇，继续靠近。虽然手上的爆声闪光弹是最后一个了，但果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闪光，周围的人瞬间失去知觉。三秒后，果寻找着对方的身影，却没找到。当她察觉到背后有动静并调转枪口的同时，那扇被路障封锁还上了锁的出入口门被炸飞了。
影狼被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直接击中，连同椅子一块倒下。
果到出入口附近进行牵制射击，试图将入侵者遏制于室外。但对方巧妙地利用射击的间隙，像影子一样滑进了店内。
「可恶！」
影狼流着血倒在地上。瞥了她一眼的果霎时激昂地举起枪瞄准——但入侵者已潜入店内某个角落，完全隐藏了身形。
一边警惕着收银台内部的果，一边慢慢地挪动脚步。她稳稳地举着枪……一口气压低重心，到达了能够瞄准收银台内部的位置。与此同时，那道影子也行动了。它越过收银台，像蛇一样，滑到了阿求身后。
「——！？」
其行动之诡异令人恐惧。
它像『蛇』一样，不是「翻越」障碍物，而是像「侧滑」一样移动过去。
阿求立刻把身子弯下。
与此同时，果向刚才阿求脑袋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蛇』的身体、这个最容易命中的地方，连开两枪。
『蛇』从阿求的背后离开了。
它压低重心，像棒球比赛中掠地飞行的魔球一样，飞一般地悬浮在地板之上向果逼近。
「啧！」
果呼出一口恶气，看准了逼近的白刃。就在刀刃距离心脏仅几厘米之隔的瞬间，她成功地用伯莱塔手枪裸露在外的枪管挡住了刀刃。刀刃顺着枪管划过，被套筒上部、覆盖抛壳口的高低差挡住。
向后跳开，拔出从影狼那里夺来的西格绍尔手枪，果同时用两把枪对准了前方。那条『蛇』跳到路障上，利用天花板电灯的插座等微不足道的着力点，在店内灵活地反复横跳。
接连不断的射击声响起，『蛇』和子弹在店内交织飞舞。最终伴随着一声金属声，套筒停在了后退的位置——
——子弹打光了。
扔掉西格绍尔，拨下弹匣卡榫退匣，从口袋里掏出弹匣插入伯莱塔。就在果换弹的同时一把飞刀也朝着她直飞而来。
「唔」
果痛哼一声，胸口被刀刺中的她手上的伯莱塔也掉落在地。『蛇』立刻跳来把果撞飞到墙边把她压在身下，握住了刺入的刀柄。它是在想用力把刀刃刺得更深——没错。
这仍未是致命伤。刀刃仅刺穿了黏土状的高性能炸炸药，尚未穿透人体。阻碍着果身体施展的自杀式腰带，在生死关头救了她一命。
它用全身的重量压在果的胸口上。
刀子一分一寸地逼近……就在这时。
果从正面，看到了『蛇』的脸。
然而——她所见到的，那条『蛇』的脸上，竟没有内容。
没有任何可以识别个人身份的特征。
紧接着，炸响了有两声。
那股碾压着果性命的力量顿时消失了。不知所措的她站起身来。出现在她视线中的是手持捡过来的伯莱塔手枪的，稗田阿求。
……受到致命伤的『蛇』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双刀一对的模样。
果连忙前去试图重新加固出入口处的路障。如果刚才的入侵者是治安维护组织的刺客，那么没有后续部队跟进是相当奇怪的，这等于白白丧失了突入的机会。
不。比起这些。
店内的情况发生了更加剧烈的变化。
夕阳已经沉下，夜晚即将来临。

果去到仍在持枪的阿求对面坐了下来。影狼身上多了些擦伤和瘀痕，但贴上了创可贴就没多大问题了。
首先开口的是阿求。
「刚才的入侵者，是八云的无机式吧」
「那是什么？」
影狼一边甩着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一边问道。
「若是说出其全称独立混成班『Fox Nine』……你可能会更熟悉一些。这是以一个班的规模合成诸兵种在内的特种部队……曾经是」
的确，「曾经是」。那个班应该已经在战争末期全军覆没了才对。虽然阿求也是第一次目睹这真家伙，但她有足够的知识来做出判断。
「那种事，无所谓了」
好容易平复了呼吸的果敲了敲桌子，怒视着阿求。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恐怖分子，而你是人质。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求瞥了一眼手里的枪，把它丢到了桌上。
「因为与你之间的谈话还没结束。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而且，若是你死了那我们也会有危险。……呃，那个。
我们方才是，谈到哪儿了？」
一旁的影狼不禁漏出了咯咯的笑声。所有人都好像把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
夕阳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店内陷入到了完全的黑暗中。
面对着几乎无言以对的果，阿求终于开始步步紧逼。
她的眼神，如今是前所未有的澄清。
「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要我在《缘起》里面对过去么？是让亡灵的存在公之于众么？还是你要把你自己变作亡灵？都不是吧。每一项都好像缺点什么。所有这些，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没有说错吧。就算实现了这些，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什么都得不到！」
阿求这次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果慌忙抓起自动手枪，对准了阿求。在她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胆怯的神色。
一个从战争中归来的鸦天狗，竟然会害怕一个死亡在即的普通人类少女。
「一个引发战争的『无动机客体』。一个博丽的战争罪行所孕育出的亡灵。你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她？你到底被她怎么了？过去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什么也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影狼。
「——真服气了！今天真是神经发作全无道理的一天。一大早来件奇闻怪事害我被裹挟进来。虽然是我自己跳进来的这我承认。但看了你们半天我总算明白了。你们……绝对不是坏人。
像这样继续对话，作建设性的讨论。
却仍只能迎来不可收拾的结局。
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所以果，你也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阿求并未说出过一句谎话。如果你也无所隐瞒，那么一定能找出好办法来的」
果终于有了新的动作。她操作着手表，在小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照片。
到了这时影狼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突入时，果能预判影狼的动作。她一直看着的手表，原来是可穿戴式电脑。那是替代了过去的智能手机的设备。如果结合她的念写能力，其使用范围便能够大幅扩展。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博丽的无人机、守矢的卫星，甚至八云的密码破译服务器，所有网络的情报应收尽收。原来如此，包括影狼在内，外界的动向从一开始就被完全掌握了。

「请看这个」
果将手表转向阿求。显示在屏幕上的是果和另一个年幼少女。少女长有鸦天狗的翅膀，但其白色头发以及咧嘴嬉笑时露出的牙齿，结合其他一些特征，表明她是一位白狼天狗。
「她是受我照顾的姑娘。今年长到十三岁了。年复一年成了个不劳我操心的孩子」
「……内里情况我不清楚，不过看着倒是感觉人挺不错的」
并列而示的是果与少女合拍的照片。
「这孩子越长，跟她的母亲就越像。她母亲已经死了不止十年了。她要是再这么长下去，终有一日这孩子……会变成亡灵。
是的，没错。
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就是我们一直谈论着的那位亡灵」
阿求和影狼面面相觑，果说出口的话，她们一时之间还未消化得了。
「不是说死者生出来了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事。这孩子是我的老朋友，一个鸦天狗与一个白狼天狗的孩子。但是，就是那个白狼天狗，才是曾令人畏惧的妖怪之山亡灵的真面目。
是『有动机的主体』。简单来说就是恐怖分子」
阿求再次看向照片，像是在确认事实那样组织着语言。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正逐渐向亡灵靠拢……？」
「是的。她肯定不知道母亲的事。所以我才想揭露亡灵的存在。瓦解亡灵，明确对策。阻止这个孩子变成怪物。这就是我的真正目的」
「为此，你就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影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大吼道。果则是冷静地予以回应。
「在她母亲临死前，我发过誓。
『我保证，会让你们所有的孩子，都去上大学』

我绝不能让这个孩子变成怪物。为此即使是要我自己变成亡灵我也在所不惜」
果作出的，这一番宣言。
确实是悲壮情绪造就的产物。
但是「不，你可以在所不惜，而我是有所可惜的呀」
阿求的回答坦率得令人惊讶。要说这是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毕竟会被牵连致死的是她。
「我就直说了，果。你所做的这些都是性质恶劣的自以为是，是逃避现实啊」
果感到不知所措。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影狼，而影狼也同样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果。
「喂，果。你害怕自己的孩子会变成你所恐惧的存在，这种恐惧并非无法理解。但是，听好了？长远来看这是任何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自己的孩子，终将变成自己所不认识的存在，变成拿他束手无策的存在。但是，成长就是这样。
不要去害怕自己孩子的成长，果。
而且，为了引导孩子，根本不需要炸药。如果她走错了路，那就逮住她跟她好好说。要是她还是不听，那么揍她一顿也是可以的。这才是母亲该做的」
「……但是，阿求。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是我，我最好的朋友的——」
「——你早已是母亲了吧！」
阿求抓住果的手腕，将显示在她手表上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在我看来，你们已是相伴十多年，关系亲密的母女了」
「不行。不行啊，阿求。我要是成为了母亲，那这个孩子的真正的双亲就无法安息了」
「对于死者的事情，生者非接受事实并继续生活不可。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我……」
「你自己又怎么说呢。你从来没有想过，去成为那个孩子的母亲吗？」
阿求的话究竟是击中了果的核心。她蹲在桌子旁……就这样，不发出一声啼哭，只是任凭泪水落下。那样的眼泪，仿佛只是泪腺在反应——没办法。因为妖怪，并不知道该如何流泪。
顺带一提，在此期间「你这样的人也要当妈妈了呀，开个玩笑。噗嗤」影狼如此放低声音说笑道。

「事情都解决了吧」影狼边问边在被绑住的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又一次打了个寒颤。真是冷。随着夜幕降临，体感温度骤然下降。
阿求用桌上放着的纸巾擦拭着果那满脸泪水的脸。影狼看着她们俩的样子……忽然，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向她袭来。
「这……是什么？」
房间阴冷。
刚才是那强烈的夕阳西照。
悄无声息的外部。
如果，如果有人用红外线从远处监视着这里，会怎样？不，不是说监视。如果说的是一种背向太阳的狙击姿势呢？
即便隔着百叶窗，如果是热成像的话，我们在如此寒冷的房间里的身影显得该会有多清晰呢——而且，除了在夜间气温下降谷风让位给山风，风向变换以致有一瞬间的风静止的当下此刻，还能有更好的扣动扳机的时机吗——。
长年致力于维持治安的影狼的经验，将这个预感具体化为脑海中的图像，然后。
「不好！你们俩快趴下——」
影狼大喊的同时，果扑向了阿求。接着，一阵破空声响起，窗户玻璃呈放射状碎裂。
是狙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