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绝对的精神盛宴,观看了巴士底剧院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芭蕾舞,我发现审美能力已经得到了极大提高。本来想写逻辑清晰的评价和观后感,但是慢慢整理有点费神,发布一个偏罗列的版本吧。
人物选角和服装就十分讲究。Paris在结构中象征着合法秩序,是Juliet门当户对的未婚夫,代表着线性的人生路径,所以发型、面部线条、服装都很干净。别人都穿着带有繁复的花纹的红绿礼服的时候,Paris则是银色马甲+白色绸缎。Romeo的卷发则很有朝气,更柔软,表情舞步活泼,代表着破坏传统平衡的人。
挑几个最喜欢的部分解析。在Romeo蒙面进入舞会的时候,在舞会开始时Juliet + Paris步幅受限,旋转轴线稳定,表达了秩序感。而Romeo加入后,Juliet步伐更流动,重心前倾,突破了礼仪边界,也就是Romeo激活了她本身藏匿的天然的激情。在第一次舞会结束时分,她的眼神和手是明确指向Romeo,那一刻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月光下,两个人见面了,一开始的时候Romeo跟在Juliet身后,会迟一秒地跟随她的舞步,然后等两个人认出彼此,并且接吻之后,慢慢的音乐就开始变得更加欢快, 慢慢地两个人的舞步,就很明显的从之前的慢大概一秒,然后后来变成慢零点七秒,慢零点五秒,后来两个人的舞步变得完全共振。这一幕里很多细节都非常吸引我,舞者额头上的汗珠,喜悦的表情,清澈的眼神,Romeo手指月亮再捧心的手势,想把理想化为承诺。
最棒最棒的部分是act 2,Mercutio之死。他在
决斗一开始像游戏,他假装中剑,周围人以为是玩笑,音乐带有戏谑节奏,把观众代入闹剧的心理轨道。而当他真的被匕首重伤时,观众知道,但是舞台上的角色们依旧认为这是一个玩笑,在那几分钟里,观众已经开始不安,但是音乐还是保持戏谑的节奏,角色还在欢笑,带来强烈的心理张力。尤其是大家还欢快地组建送葬队伍,和最开头肃穆的葬礼情景呼应。同样的葬礼,不同的悲剧。当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死了,那个瞬间非常沉重,之前的荒诞让它更刺耳。Juliet看到Romeo用同样的匕首杀了自己的亲人之后,展现出狂乱迷茫的舞步,试图攻击Romeo但是下不去手。最后在爱情和家族的冲突中,她在黑暗中握住作为核心符号的匕首,幕布落下。这一幕结束后,游戏和笑话彻底结束,Romeo被迫参与血的仇恨。
第二幕结束之后我审视为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会被当成浪漫爱情的代表,这很可怕。我看到是彻底的悲剧,没有人一开始想要毁灭,每一步都合理,但是结局是毁灭的,整个故事在各种危险的爱情、决策、行动中走向破灭。
到了第三幕,Juliet 用身体躲避礼服,无力地抗争秩序。Romeo 的身体亲密,但面部冰冷,变成了背负死亡的人。Paris在一边冷眼旁观。但是Juliet的抗争注定无法成功,她被强迫穿上礼服,穿上命运。双手长久地保持着穿衣时朝上的姿势,但是在象征意义上依旧变成了投降和祈问。她摇晃着身体,审视并撕扯着身上的礼服,她走上了不属于她的人生。最后她无力地躺倒在地,仰望苍白的天空,只有孤独。
同样的匕首,Tybalt一开始试图攻击Romeo的族人,是家族仇恨的工具;第二幕中Tybalt用它杀死了Romeo的密友Mercutio,死亡开始降临;第三幕里又被Juliet捡起,一直犹豫要不要自杀来表达最激烈的反抗,她围绕着匕首的狂乱舞蹈就映射出她狂乱的内心。并且她复现了和Romeo在婚礼中的动作,但是此时已经不再是幸福象征。这让我想起了他们婚礼时的神父,在两人亲密结束后,神父左手鲜花,右手骷髅头,慢慢退回黑暗。当时就已经暗示了爱和死亡的连接。
之后是同样的教堂同样的神父,但是物是人非,Juliet不停尝试挣脱Paris怀抱,身体僵硬,尝试自杀但被神父阻止。神父递药的同时,
舞台侧面出现一个“同样着装的 Juliet”喝下药、躺倒。这让人联想到第三幕开始时,她穿着相同衣服躺在床上,匕首在手,一个骷髅面具男子压上来,用血红披风覆盖Juliet的身体。到现在就揭示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死亡本身,他用血作为被子送Juliet入睡,预示了之后的死亡结局。
这部分故事让我瞬间想起了Puccini的《Tosca》,在那个故事里,斯卡皮亚承诺假处决,爱人会假死,两人将一起逃走。直到最后一刻前Tosca和观众都还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幻想,她甚至兴奋地等待他起身,直到最后才发现悲剧的巨锤已经落下。
之后Juliet在沉重音乐中做最后的挣扎,从怀里拿出了匕首和药剂,但是又把它们扔到一边。最后双手捧天,询问上帝。此时,死去的两个人,Mercuito和Tybalt,带着血迹从舞台两边缓缓走来,两人缓慢争夺她,分别塞给她药剂和匕首,现在这两个人不仅仅只是朋友和亲人了,已经变成了两种力量的代表:一边是匕首,用暴力即刻结束;一边是药剂,代表理性策略和欺骗时间。两个人代表了此时Juliet的内心挣扎。更绝的是她短暂恢复成“原来的自己”,跳了一小段轻快舞蹈,这几乎是第一幕的回声。在这段时间内,没有冲突没有挣扎,只有纯粹的自我。但是这部分极其短暂,两人又带回了各自的选择。
在Juliet喝下药假死后,周围人还没意识到,血红天空下 Paris 仍然舞蹈,音乐呈现出“无情的优雅”。在人们发现Juliet的异常后,音乐依旧在压抑中重复,送葬意象第三次回归,族人面对Juliet的死亡时依旧保持秩序,强迫现实照常前进,舞蹈没有停止。只有到这部分结尾,家人们才慢慢显现出悲伤,送葬队伍慢慢蒙上了黑色的情绪。
最后Paris的表现也很成熟。他看到Juliet死去,不是像符号一样始终保持冷峻,而是也掩面悲伤,但是依旧克制,他是一个合理的人,不是恶人。但是就是这种合理性让悲剧意味再度增强。
最后Romeo闯入了葬礼,他抱着冰冷的尸体,试图跟她做以前一样的舞蹈,但是Juliet的身体却非常僵硬,手一遍又一遍的自然垂下。这种生命逝去的感觉,给人的冲击特别强烈,和死人的舞蹈直接就和第一幕里月光下的轻快舞步形成强烈反差。
上述是对最喜欢的一些片段的简要分析,实际从头到尾都是杰作,完整写下来太过费时费力,先这样吧。
另外Paris的死我觉得从叙事功能上不是必要的,他的死不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仇恨的意外牺牲品,这让我对他充满同情。第一场葬礼象征密度也有所欠缺,它只是在结构上作为预告以及之后的回归锚点,但是情感上不够充实,意义略显单一。
我可太喜欢芭蕾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