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的生活安全感在相当大程度上都建立在稳定职业、固定资产、固定住房和存款这些东西上,在他们的经验里,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就意味着未来可能会遇到灾难。他们一直用自己几十年里熟悉的生活规则去理解我的世界。我在高中毕业选择专业的时候,我的核心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学校的物理和数学专业强不强,所以山西大学和湘潭大学都在我考虑中。但是我爸,他给我的人生预设是进入铁饭碗路线,他希望我进入名气更好的大学,例如带着985/211头衔的学校,他不怎么在意专业是什么,他更关注学校的名气能不能让我在毕业后更好找工作。哪怕我最后选择了物理专业,他也想让我考个教师资格证、普通话证之类的,作为未来职业的兜底,哪怕我坚决不想当中学老师。我觉得他的很多行动都在来自于对世界的不了解,他不知道物理学专业是什么,毕业之后能干什么,他几乎只知道老师这一个选择,所以才如此重视这一条路线。他们也不放心我在国外工作,担心我在国外失利,总想着自己努力工作攒钱将来给我兜底。但是我都觉得我并不需要兜底,我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哪怕博士后毕业后不能去最顶尖的机构工作,也有不少普通机构的机会。而且再怎么样我也不想回国工作,我非常排斥中国的学术环境,也不怎么喜欢这里的一部分生活环境。而且什么是失败呢?我的父母其实是不知道失利的具体结果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不理解学术界的生活,他们能依赖的依据只有一张成绩单,因为那是他们从我小时候开始一直能看到的东西。但是具体的科研评价、推荐信之类的,他们都无法理解。我觉得他们在恐惧的不是什么具体问题,而是一个假象的、模糊的失败幻影。但是他们总想兜底,考虑买房、结婚、买车,这些都是中国传统人生路线的开销大头。哪怕我反复说这些都不需要操心,我只会租房,法国结婚开支完全没中国那么夸张,巴黎生活也不需要买车,他们还是无法完全放下。他们认知内的我现在处于尝试出人头地的阶段,如果没找到好工作就代表坠落,他们也能接住我。我父亲的人生模型是:人生是一条狭窄的道路,一旦走错一步,可能掉下去,所以要尽量选择风险最低的路线。这个模型在他们成长的环境里很合理。尤其对于上一代中国家庭,家庭资产有限、社会保障体系没有现在完善、信息渠道少、转换职业成本高、一次重大失败可能影响整个家庭。但是我的生活并不是一个线性模型,它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网络,起飞/坠落这种二分法过于粗糙和不合理。我的生活设计不需要按照中国中产模板复制。我觉得父母一直无法从父母身份中脱离,他们还是习惯于保护孩子,为我规划和支撑。但是我现在的计划不是依靠家庭资产,而是依靠自己的学历、语言和职业能力。我不会走传统路线,但不是没有路。更大的分歧出现在价值体系里,我父亲评价人生,主要看的是收入、稳定性、社会认可;我则更看重有没有做自己爱的事、是否获得独立人格、有没有收获满足感等。而这种价值体系的错位是很难达成共识的,因为我们都没经历过对方的人生,他们虽然是我的父母,但是也不是在我的人生中随时在场,所以他们不能理解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结论。所以我只能不断安抚他们,在未来慢慢用事实让他们认识到世界已经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