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启程,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李和随从,向着那座城堡进军。
他沿着公路,走到那座南国的码头。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于乘着飞车去往远方,一路上总有人邀请他搭顺风车,却被他一一拒绝,他生怕外物贬损了他旅途的意义。他刻意拒绝了码头售票亭兜售的船票,租了一艘小船,向着孤岛驶去。他和风浪搏斗着,和大海搏斗着,在暴风骤雨中死死抓着小船,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战胜自然和自己。
后来他被暴雨掀翻船只,沉入海水中,在昏迷中漂流,最后醒来,发现自己终于身处那座传说中魔王盘踞的岛屿。
那庞然的龙血城堡蔓延数里,血红的新月照耀着这里漆黑的土地。蝙蝠在暮色中盘旋在城堡的尖塔上,自不必说,那魔王就居住在那个燃着粼粼鬼火的宫殿里,正静候勇者的光临。
第七届勇者正要走上前去,却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一旁的人向他解释了半天,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里已经被开辟成魔王主题游乐城了。至于那个魔王,在当年拆迁的时候就被施工队顺手打败了。
那个所谓的魔王其实只是个窃据了古代龙巢的盗贼,他的财宝不过是远古巨龙多年积累的的金属质排泄物。他偶然喝下的龙血导致他的基因发生了一种良性癌变,让他得以存活至今。现在,他正享受着一份优渥的表演合同,在魔王主题游乐城的中心,扮演着每天都要被击败的魔王。
第七届勇者交了门票,走进那个心仪已久的城堡。那里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巢穴,所有的装修都是后来建造的。那宏大,黑暗,又邪恶的魔王城,不过是数个世纪以来诗人们口口相传出的想象。
在魔王城的正中心,他看见了魔王,一个戴着滑稽的帽子,穿着过于招摇的服饰的人。此刻,魔王正在给年轻的小勇者们分发金色气球,作为他们打败魔王的战利品。
他走近,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形容。那些盼望,期待,和为了效仿先贤而受的苦在这一刻全部都没有了意义。他多想直接买一张船票回到家里,忘记掉关于勇者,这个可笑名字的一切事情——实际上,就连第七届勇者这个头衔,也只是他自封的。他想要借此在同龄人里获得些威望罢了。
是啊,讨伐魔王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回想起自己出发前的那个念头,那个支撑着他度过重重苦旅的念头。他回想起自己徒步和航行的岁月,想起那无数次以为自己将要死去,却仍存活下来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如此真实,那些自己是如此坚毅诚恳。魔王是假的,但冒险是真的。讨伐是假的,但勇者是真的。
他又突然感受到一种磅礴袭来的情绪,那悲凉和欣慰交织在心中,化作对意义的质询和叩问。在此之前的每一位勇者都没有讨伐魔王,但他们最终都度过了幸福的一生。他们没有完成目的,但生活仍旧赋予了他们意义。就像自己最终只见到一座游乐园,来时却硬生生走过了一条坎坷的路。
于是,他问魔王:
“我可以打你一拳吗?”
“您请便。”
“这会是很重的一拳!我是来代表此前的所有勇者,来讨伐你的。”
“放马过来!”
勇者便狠狠和魔王扭打在一起,直到附近的工作人员赶来才把他们分开。
“我赢了!我战胜了魔王!”被人拉扯开的第七届勇者,发出了怒吼。
“你还差得远!我会复仇的!”魔王也应和着。也许他同样等一个勇者等了很久。
后来,第七届勇者买了船票和纪念品回家。他没有结婚,没有出名也没有成为伟大的炼金术士,但他的桌头始终放着一枚小小的奖章,提醒他那段讨伐魔王的旅程,提醒他那场小小的胜利,提醒他,他始终是个勇者。
那奖章上写着两句话:勇者不因为到达才是勇者。勇者因为出发而是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