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中央,一团比夜色更浓重的暗影毫无预兆地截住了去路,蹲伏在乱石与枯草之间。
我酸胀的双眼费了些工夫才得以辨识出——那是一口井,井口浑圆,犹如大地张开的干渴咽喉。井旁的石块爬满了深绿的苔藓,那些湿漉漉的附生植物泛着幽光。
我不记得先前见过这口井,我发誓我不曾见过它,又恍惚觉得它一直都在这里。记忆正变得愈发不可靠,我再无法清楚地区分真实和臆想。
一轮瑰色的圆月悬于上方。
这样的月亮不属于任何一个我所度过的夜晚,不属于任何一片我曾仰望过的天空。它甘醇的光芒洒在井沿,洒进井口,洒上我的手背。
我之前并未注意到它。或许它之前不在那里,或许只是我的目光被更迫近的事物所占据。它原本就是这样的颜色吗?
我没有得到答案的时间。
因为就在我思考的一瞬,在前方,在月光的映照下,我追逐至今的身影,毫不迟疑地,跃入了井中。
胸腔仍在擂动,双腿仍在发颤,汗水沿着脊背流淌。我愣在原地,绷紧每一根神经,尽可能地让残余的知觉都汇聚到耳蜗,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
万籁俱寂,耳边只余下空洞的静默。
什么也没有,
没有水花溅起的声音,没有身体撞击石壁的闷响,没有衣料刮擦井壁的窸窣。
什么也没有,
像是一切声响都被那口井贪婪地吞噬了。
我踉跄扑至井前,脚下的地面却骤然化作泥沼。不待我反应,双腿已落入其中。
我奋力挣扎,嘶喊着扭动身躯,在泥浆中奋力蹬踏,膝头弯曲又伸直,却陷得更深、更深。
与此同时,四周的苔藓像是被统一的意志驱使着爬行,从脚边、从井沿、从石缝、从每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迅速向我涌来。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以某种不容置辩的决绝,覆上我的身躯。
它们爬过我的腰际,它们攀住我的胸膛,它们覆上我的脸颊,它们探入我的耳中。
那触感冰凉且柔软,像是有谁的手掌轻轻地抚上来,要掩住我全部的感官。要将我从此处怜悯地、彻底地剥离出去。
我的呼吸变得迟缓。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我还不知道井里有什么,我还不知道我追逐的身影是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
不。
不。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那渴望——我心底的声音——告知我必须去做、去看、去知晓,不论代价如何。
这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不容辩驳的敕令。
我用尽残存的力气,扒住湿滑的井沿,
苔藓在我的指腹下碎裂,泥水从我的指缝间渗出。
我的双臂在颤抖,我的视野在晃动,但我勉强撑起了自己疲累的躯体。
我俯身向下望去……
玫瑰色的月光沿井壁洒落,
照见了湿润的、覆着地衣的石块,
照见了缝中探出的、青灰的枝藤,
将井底的一切映照得一览无余。
于是我看见了——
在月光触及的最深处,
在目光被黑暗遮蔽前,
在平滑如镜的赤水中,
——我看见自己的面孔正向上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