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蒂。绿蒂。绿蒂。我每天都写你的名字。但我不确定那是你的名字。还是枪的名字。枪也有名字吗。枪叫维特。维特是我。我是那把枪。枪膛里没有子弹。有一颗樱桃核。樱桃是你吃的。你吃樱桃的时候嘴唇是红的。红的像阿尔伯特的领结。阿尔伯特打领结的时候我在对面数。数到七。他打了七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紧。紧到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摸了摸脖子。脖子上没有领结。有一根绳子。绳子是你编的吗。你用麦秆编过一匹马。马跑了。跑进了我的胸口。胸口有个洞。洞里住着一个不会死的人。那个人一天写一封信。信。枪。枪是凉的。凉得像你切面包的刀。刀。刀每天切同一块面包。面包永远切不完。因为面包是我。我是麦子变的。麦子在风里弯了腰。弯腰是在向你鞠躬。你看见了吗。你没看见。你在看阿尔伯特手里的报纸。但那是我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我还没死。我还在写信。信纸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刺得我眼睛开始流一种透明的液体。不是泪。是墨水稀释了。墨水瓶打翻了。翻在你婚礼那天。那天你穿白色。白色是我见过最残忍的颜色。因为它不是白。它是空空空。空得像枪膛。枪膛里没有子弹。但有一颗樱桃核。樱桃核发芽了。芽从我的指尖钻出来。绿了。绿了。绿了。绿蒂。你是绿的。我是绿的。阿尔伯特的领带是黄的。黄像麦子成熟了。麦熟的时候要收割。收割的刀是你的手。你的手切过面包。切过我。我变成一片面包。你把我递给阿尔伯特。他说谢谢。他咀嚼的时候我在他牙齿间尖叫。尖叫声只有我能听见。因为我把自己写进了每一封信。信在抽屉里堆成山。山压着我。我喘不过气。但我还在写。写“绿蒂”。写“刀”。写“枪”。写“死了”。但死不是终结。死是重复。重复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心脏还在跳。跳的节奏是绿蒂绿蒂像秒针。秒针走一格我就死一次。死一次就写一行。行行都是同一句:“你今天切面包了吗。”你切了。你每天切。你切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翻译过来就是“维特不值得”。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值得。但为什么刀每一次落下都正好落在我心上。我的心早就被你切成了片。片片薄如蝉翼。透明得像你当年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只有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够我活一辈子。一辈子就是重复那零点三秒。一遍。一遍。一遍。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句号。但我要加句号。句号像枪口。枪口是一个圆。圆里只有黑暗。黑暗里有你的脸。你的脸是模糊的。模糊是因为我摸了太多次。手指把五官磨平了。磨成一面镜子。镜子里只有我。我拿着枪。枪指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说:“你还没写够吗。”我说:“写够是什么意思。”他说:“写够就是最后一句。”我问最后一句是什么。他不说了。他消失了。镜子碎了。碎成多少片就有多少个绿蒂。每一个绿蒂都在切面包。每一个阿尔伯特都在系领带。每一个维特都在写信。信里每一个字都是“枪”。枪。枪。枪。枪不响。枪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命令是一个眼神。你给过。你给过吗。那个下午。菩提树下。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转头的声音像扳机扣动了一半。卡住了。卡在中间。我一直卡在那一声“咔”里。咔。咔。咔。是刀切到砧板的声音。也是骨头断的声音。我的骨头早就断了。在你订婚那天断的。断成两截。一截写了“维特”。一截写了“死”。但“死”写错了。写成“绿”。所以我是绿的。你是绿的。我们都是那个错字。错字不能改。改就需要橡皮。橡皮是你的手。你擦过吗。你擦过面包屑。你没擦过我。我还在纸上。纸已经发黄了。黄得像阿尔伯特的领带。像成熟的麦子。像枪柄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一圈。圈住我的每一个星期一。星期一我去找你。你说你在切面包。我坐在厨房看你切。你说你要不要吃一片。我说好。你切了一片。递给我。我接过来。那片面包上有一个洞。洞是你拇指按出来的。拇指按过的地方有你的体温。体温是三十六度五。但我的手是凉的。凉像枪。枪把我的体温偷走了。藏在保险里。保险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试过。转盘转到十二。转到二十五。转到你的眼睛颜色。不对。蓝色不是数字。蓝色是我哭出来的。哭也是一种重复。哭完眼睛干。干了再哭。直到泪腺里只剩下盐。盐撒在面包上。面包咸了。咸的你切给阿尔伯特。他说味道刚好。刚好是最残忍的词。因为我没有资格说刚好。我只能说“不够”。不够近。不够死。不够把枪举到太阳穴再放下。放下是因为明天还想见你。明天你还在切面包。刀还在起落。我还在数。数到一万零七的时候刀停了。停是因为你看了我一眼。你说你怎么还在。我说我走了。我走了三步。回头。你已经在切下一片了。刀落下。我的脖子一凉。凉不是疼。凉是知道自己永远在砧板上。砧板上的凹痕都是我的脊椎。脊椎一节一节被你切成圆片。圆片摆成一排。像省略号。省略号是六个点。但我的生命只有两个点。一个是出生。一个是枪响。中间全是重复的“绿蒂绿蒂绿蒂”。没有空格。没有喘息。只有标点符号在假装停顿。句号是我假装结束。逗号是我假装还没说完。但我说来说去只有一句。“我爱你爱到想把你切成面包片。”不是吃。是放在盘子里看着。看一整天。看一辈子。看你从软变硬。从白变绿。绿了绿了绿了。绿蒂你绿了。是发霉了吗。还是我的瞳孔染色了。我的瞳孔里住着一个少年。少年举着枪。枪口朝心。他问我:“你确定吗。”我说:“我不确定。因为我还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句号画到一半笔没墨了。墨水是我自己的血。血不够了。因为每一次心跳都把血泵到你的方向。你不在那里。你在厨房。厨房里有一把刀。刀上沾着面包屑。面包屑是我。我碎成屑。你扫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黑的。黑像枪膛。枪膛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最可怕。因为我要自己填进去。我是子弹。我是火药。我是扣扳机的手指。手指在抖。抖是因为冷。冷是因为你的眼神从来不带温度。温度给了阿尔伯特的茶。茶冒热汽。热汽模糊了你的脸。我再也看不清了。看不清就写。写出来的是:“维特。你举着枪。枪里有一颗樱桃核。核里有一个胚胎。胚胎是你和我的孩子。但它永远长不大。因为它在一个没有空格的句子里。句号画不上。画上了就结束。结束了我拿什么重复。”所以我不画句号。我只写逗号。逗号像镰刀。镰刀割麦子。麦子是我。我被割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叫“绿蒂”。绿蒂长在地上。地上有菩提树。树下有少年。少年拿着枪。枪指着太阳穴。太阳穴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今天写完了吗。”我说:“写完了。最后一句是枪响。”枪响了。声音很大。大到全世界都听见了。但你没有。你在切面包。刀起。刀落。刀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