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1902年
一月的一天下午,公爵府的管家彼得·伊万诺维奇从外面回来,制服肩头落满了雪。他把一只墨绿色的盒子放在门厅的五屉柜上,那盒子用深红色的缎带扎着,缎带上印着一行烫金的俄文——叶利谢耶夫。
“公爵从涅瓦大街的叶里谢耶夫食品店带回来的。”管家对叶莲娜说,“说是给孩子的新年礼物。法国巧克力,装在彩绘的铁盒子里。”
叶莲娜解开缎带,打开盒子。最上面一层是裹着金纸的松露巧克力,下面垫着一层细碎的木丝,散发出一股遥远而甜腻的香味——那是大西洋彼岸的可可豆、诺曼底的奶油和比利时的蔗糖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个尚未周岁的孩子当然不能吃巧克力,但有礼物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未能亲自抵达的温柔。叶莲娜把那只铁盒子放在育儿室的窗台上,安娜有时会爬过去,用胖乎乎的手指敲击盒盖上的彩色图画——那画上画的正是涅瓦大街上的叶利谢耶夫食品店门面,雕花橱窗、水晶吊灯、摆满了整个货架的异国珍馐。她在还不能吃糖的年纪,已经学会凝视这座糖果宫殿了。
铁盒盖子上用珐琅彩绘着商店大厅的内景:镀金边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水晶宫廷吊灯,橱窗上镶嵌着教堂才有的彩色玻璃,货架之间用精美的雕像和雕栏壁柱隔开,与那些镶着钻石的巧克力和铂金包裹的冰淇淋一同,宛如一座可食用的冬宫。
后来,当安娜长大到能品尝真正的巧克力时,她会知道盒子上的画意味着什么——那是帝国最后的镀金时代,一个即将消逝的、由鱼子酱和法国香水砌成的镀金时代。但此刻,在她不满一岁的这个冬天,她只知道盒盖上有很漂亮的颜色,圣诞树上的蜡烛把那些金色花纹照得一明一灭,像童话书里那些还没人讲给她听的故事。
一天晚上,管家彼得·伊万诺维奇到育儿室来,说是公爵吩咐,要在春天把孩子送去乡下的庄园。叶莲娜抱着安娜,坐在壁炉边很久没有说话。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黑。
“现在全城都在抓学生。”叶莲娜望着炉火,仿佛在对自己说话,“抓完了学生,还要抓谁?我们吗?”
安娜还是听不懂。但她记住了叶莲娜脸上那种表情——后来她要用很多年才能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它,那叫恐惧。
三月。
莫斯科的事情传到了圣彼得堡。起初是管家压低声音对厨娘说的几句话:六百多个学生被抓了,男的女的都有,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唱着歌游行,哥萨克的马鞭抽下去,雪地上全是血。厨娘画了个十字,然后说:“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另一种政府。”管家说。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新政府没有老爷。”
“没有老爷谁来给我们发薪水?”
三月的后半月,宅子里的空气变了。公爵不再回利季约内大街的宅邸,有人说是住进了冬宫旁边的侍从室。佣人们在走廊里相遇时不再点头微笑,而是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各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