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000年10月15日,下午5时25分,暴风雪全面降临
地点: “最后的发射井”酒吧,吧台尽头
刘正阳伸出手,握住别洛夫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指节上有常年在冻土带敲岩石留下的旧茧——地质锤磨出来的,不是枪械磨出来的。这一点在刚才的思考中被反复掂量过,此刻通过触觉得到了确认。
“FEMA-17。我们要的东西在不同的房间——一起过去,分头找。路上互相照应。”
别洛夫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介于嘲讽和欣慰之间的表情。“那就这么定了,刘同志。至少在找到各自的东西之前,我们不是敌人。”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地质剖面图的副本——推到刘正阳面前。纸上散发着氨水蓝图的刺鼻气味,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苏联标准的工程复印纸。
“地图给你一份。但地图上没标注的东西,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他示意刘正阳靠近些,声音压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那道刻痕——‘此路不通’——不是我和我的小队干的。我们是在三周前发现的。刻痕很新,大约一个月前留下的。英文,工整,不像拾荒客的手笔,更像是训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军用规范字。”
他把一张黑白照片从笔记本中抽出来递过去。照片拍的是一块花岗岩表面,上面果然是四个刻得一丝不苟的大写字母:NO ENTRY。
下面是三行小字,刘正阳凑近了吧台昏暗的灯光才看清楚:
>>THIS SITE IS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THE LAST UNITED STATES MARINE GARRISON.
>>WE DO NOT WISH TO HARM YOU. WE DO WISH TO BE LEFT ALONE.
>>GOD BLESS AMERICA.
“此处受最后一支美国海军陆战队驻防部队保护。我们不愿伤害你们。我们但愿不被惊扰。上帝保佑美国。”
刘正阳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海军陆战队。”他低声重复。
“对。旧美军残部里,海军陆战队是最后一批在档案上被列为‘失踪’而非‘解散’的单位。冷战结束后,列宁格勒联合国试图清点旧美军的核弹头、生物实验室和各种战略资产——但有一支大约连级规模的陆战队,在1993年旧联邦正式解体前一个月,带着他们的全部装备、通讯器材和至少一台军用加密终端消失了。当时只当是逃兵,没人追查。”
别洛夫喝了一小口白酒,接着说道:“但现在看来,他们不是逃跑。他们是接到了某种最后的命令,就地固守某个目标。他们在这里待了七年,在这片连主权都不存在的灰色地带,继续执行一个已经被废止的国家下达给他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们没有投降。”别洛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们只是被遗忘了。现在我们来了——两个社会主义政权的情报人员,要到他们驻防了七年的堡垒里,找各自想要的东西。你觉得他们会欢迎我们吗?”
刘正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照片推回别洛夫面前,然后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
“你说你亲眼看见那个公协志愿者从丹佛爬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洛夫的表情沉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描述地质现象的平淡语气说:“那个公协志愿者叫米洛什,波兰裔,来自莱茵河左岸公社联合体。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公协里常见的那种——认为一切信息都应该自由流通。三个月前他只身进入FEMA-17,在里面待了四天。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
“第五天早上,他从丹佛废墟方向爬出来——字面意义地爬,手指在柏油路面上磨得见了骨头。我的人发现他时,他正蜷缩在一辆废弃公共汽车里,面前放着一台已经报废的便携式终端,屏幕上全是乱码。他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但隧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们试图给他补充水分和营养,但他拒绝进食。他唯一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是半张地图——不是旧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一张电路图。画的是联邦储备系统终端机的离线数据库文件树结构。”
别洛夫用手指在吧台上画了一个倒立的树状图。
“他说,系统不只是系统。他说,旧的联邦储备办公室那群人在覆灭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印钞——而是把某种东西藏进了交易日志里。不是美元,不是金价,不是国债利率。是一份名单。一份从90年代初开始更新的死亡名单。”
“谁的死亡名单?”
“他说不清。但他一直在重复几个数字:四万七千个名字。其中一千四百个还在‘活跃状态’。剩下的都在排队等着结算。‘结算’——用的是这个词。”
刘正阳沉默了几秒。四万七千个名字。一千四百个活跃状态。结算。酒吧老板转述的那句疯话——“死人还在排队等着结算,排了二十年,队伍越排越长”——现在有了来源。那个公协志愿者不是在胡说。他从终端机里看到了某种结构化的数据,然后把它的内容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翻译成了人话。
“那个波兰人留下的笔记——被北面生存主义者收缴的那本——”刘正阳开口,“里面很可能有他手绘的文件树结构。如果我们要进FEMA-17,那本笔记比任何路线图都重要。”
别洛夫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地图收起来,目光扫向窗外。暴风雪猛烈地拍打着发射井的钢壳,整个建筑发出低沉的轰鸣。独臂老板往铁炉子里又添了几块劈柴,火星溅起又熄灭。公协民兵早已离去。此刻的酒吧里只剩下三个人——刘正阳、别洛夫、和那个在角落里睡得不省人事的旧美军残部老兵。
别洛夫已经把地质图铺开在一张旧桌上,打开了一盏便携式头灯,开始勾画前往FEMA-17的最佳路线。他头也不抬地问:“暴风雪会困住我们两天左右。这两天,我们可以做几件事。你来定优先顺序。”
>>C 选择与老兵谈话
刘正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向角落那个醉倒的老兵——肩章上的星条旗磨得只剩半边,M65夹克的肘部已经磨破,右脸颊一道长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颚。他面前的桌面上刻满了名字和日期。刚才路过时刘正阳瞥到过最后一行:CARTER, M. — KIA 12.15.93 — CHEYENNE MTN.
夏延山。旧北美防空司令部。FEMA-17就在夏延山体系的外围。这个人可能是前海军陆战队员,可能认识那些固守在FEMA-17的人。至少,他比刘正阳和别洛夫更了解旧美军的通讯协议、战术习惯和口令。
“先让我试试那边的朋友。”刘正阳说。
别洛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旧美军的残兵?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那张地图上的坐标更有用。去吧,我先把路线图做完。”
刘正阳拿起吧台上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互助牌白酒,朝角落走去。他走近了才看清这个老兵的细节——五十多岁,胡须灰白,皮肤是常年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深褐色。右脸颊那道长疤不是弹片伤,更像是某种鞭痕。他穿着旧式M65野战夹克,左胸口袋上方那块磨得只剩半个星条旗的臂章缝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缝的,用了一根不对颜色的绿线。老兵手边搁着一只空的锡杯,旁边的桌面上刻满了小字。刘正阳借着火光辨认出几个名字和日期——旧美军身份的阵亡名单,从1985年一直记录到1993年。最后一行刻痕比其他的都深:
CARTER, M. — KIA 12.15.93 — CHEYENNE MTN.
夏延山。和FEMA-17同一体系。这个老兵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刘正阳在老兵的对面卡座坐下,拧开互助牌瓶盖,故意让酒香飘过去。然后他把锡杯斟满,推到老兵那侧桌面上。
他没有直接叫醒对方。地质学院的老教授教过——在野外,不要急着跟一个经历过度疲劳的人说话。坐在旁边,保持安静,等待他自己的生物节律跟上存在。
大约过了五分钟,老兵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瞳孔收缩得极快——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人的特征。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描了刘正阳的面部、手、身后的空间,以及最近的出口。然后才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互助牌,”他用沙哑的英语说,每个词都带着威士忌和烟草浸泡过的粗粝感,“1981年,我在夏延山补给站喝过一瓶。你们的工程师代表团带过来的官方礼物。”
他端起锡杯,抿了一口,表情没有太大波动。
“你是中国人,”他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表达任何情绪,“劳农邦的。外面那个俄国人是你朋友?”
“合作伙伴。暂时。”
老兵短促地笑了一声,那道疤在火光下扭曲了一下。“合作伙伴。好词。1992年我和一个苏联格鲁乌上尉也是‘合作伙伴’。我们在丹佛废墟共用了一个散兵坑,抵挡第三波特遣队的哗变士兵。他活下来了,我替他挡了一颗手榴弹弹片。”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裤管下隐约露出金属支架的轮廓。“战后他给了我一块伏特加勋章。我说老子是美国人不要你的章。他说那就不叫勋章,叫‘国际主义战士纪念品’。”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让液体冲刷掉嘴里的某种陈年苦味。
“我叫威廉·卡特。威廉·J·卡特。原美利坚合众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师第二侦察营,一等军士长。”
他顿了顿,说出了刘正阳正在等待的关键信息——
“最后调防单位——夏延山综合掩体警卫连,FEMA-17附属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