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舞卡
[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2026-06-06(六)23:08:21
ID:PMT6BHB (PO主) [举报]
No.68795255
管理
>>No.68795253
36. 我这一代智利人是勇士吗?是的,毫无疑问。37. 在墨西哥,有人向我说起一个智利革‖命左翼运动党的女孩,人们折磨她,向她的阴‖户里塞活老鼠。这个女孩逃走流亡到了墨西哥城。她在那里居住,但一天比一天伤心,最终因悲痛欲绝而死。至少他们是这样和我说的。而我和她并没有私交。38. 这不是一个罕见的故事。正像我们都知道危地马拉的农妇们遭受了难以名状的虐待那样。这个故事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它无处不在。在巴黎,人们告诉我,曾经有个智利女孩到过那里,她也被用同样的方式折磨过。那个女孩也是智利革‖命左翼运动党的成员,与在墨西哥的那个女孩年龄相仿,并且与她一样伤心而死。一段时间后我听说在斯德哥尔摩有一位智利女子,很年轻,也是智利革☆命左翼运动党的战士或前战士,在1973年被用老鼠的那套刑罚折磨过并且死去,令照顾她的医生惊讶的是她死于伤心,死于忧郁症。40. 悲伤能致人死地吗?可以,悲伤能致人死地,饥饿能致人死地(尽管很痛苦),甚至厌倦也能致人死地。41. 这位素昧平生的智利女子,饱受酷刑与死亡的煎熬,是单独的一个人还是三个不同的人呢,尽管她们三个来自同一党派、政见相同,而且有着相似的美丽?据一位朋友说,终归是同一个人,正像巴列霍的诗歌《人群》中所写的那样,在死后她分裂成了更多人,罔顾已死的事实。(实际上,在巴列霍的诗中死者并没有增殖,真正分裂的是祈求者,不想要那死者去死的那些人。)42. 曾经有位名叫索菲·波多尔斯基的比利时诗人。她1953年出生,1974年自杀。只出版了一本书,题为《一切都被允许的国家》(法国蒙福孔研究中心,1972年,280页影印本)43. 热尔曼·努沃(1852-1920),是兰波的朋友,但晚年四处流浪、乞讨谋生。人们称其为“受辱者”(他在1910年出版了《受辱者集》),在教堂的门廊下居住。44. 一切都有可能。所有的诗人本来都该明白这一点的。45. 一次有人问我谁才是我最喜爱的智利年轻诗人。或许我没有记准“年轻”一词而应为“当代”诗人。我说我喜欢罗德里戈·里拉,尽管他不可能是当代诗人了(但确实是年轻诗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年轻),因为他已经死了。46. 智利新诗的舞伴们:在几何学上是聂鲁达派而在残忍方面是维多夫罗派,有着米斯特拉尔的幽默和罗卡的谦逊,在骨子里形同帕拉而双眼中宛若林恩。47. 我坦白:我一读聂鲁达的回忆录,就不可避免地感到糟糕得要命。那么多的前后矛盾!为了掩饰美化那张容貌尽毁的脸庞,付出了那么大力气!还那么缺乏宽容心、那么短于幽默感!48. 在我的人生中曾经有一段快乐的时间——尽管它已然流逝——那时我常常在我家走廊里见到阿道夫·希‖特勒。希‖特勒所做的就只有在走廊中踱来踱去,他在路过我卧室那敞开的门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起初我以为那是恶魔(不然还能是什么?),而我的疯病已经无药可救了。49. 两星期以后,希‖特勒消失了,而我以为下一个出现的会是斯大林。但斯大林并没有现身。50. 住进我走廊的是聂鲁达。他没像希特勒那样一待就是十五天,而是只留了三天,时间要短得多,意味着这份忧郁消减了不少。51. 与希‖特勒相反,聂鲁达会发出声响(希‖特勒沉默得如同浮冰),他抱怨不止,喃喃低语着无法理解的词句,伸出双手,肺叶惬意地吸吮着走廊(那种冰冷的欧洲走廊)里的空气,他第一天晚上那种痛苦的姿态和乞丐似的举止发生了变化,最终幽灵似乎振作了起来,成了另一个人,一位宫廷诗人,庄严而又体面。52. 在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夜里,当聂鲁达从我门前经过时,他停了下来,看着我(希‖特勒从没看过我一眼),然后——这时最不同寻常的一点——他试图讲话,但做不到,无奈地挥了挥手,最终在随着天边最初的曙光消失之前,对着我笑了笑(好像在告诉我,一切的交流都是徒劳,但尽管如此,依旧值得一试吗?)。53. 许久以前我认识来自阿根廷的兄弟三人,他们试图在不同的拉丁美洲国家进行革‖命,最终全部牺牲了。年长的两个相互背叛,而在这过程中也就背叛了最年轻的那个。最年轻的没背叛任何人,死去了,据说叫着那两名兄长的名字,尽管更有可能的是他在一片寂静中死去。54. 西班牙雄狮的孩子们,鲁文·达里奥总这样说,他是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沃尔特·惠特曼的孩子们,何塞·马蒂的孩子们,比奥莱塔·帕拉的孩子们;被活剥的,被遗忘的,在乱葬岗上的,在幽深的海底的,他们的尸骨互相交织拼凑出了令幸存者震悚的特洛伊式的命运。55. 我想念国际纵队老兵回到西班牙游览的那些日子,身形佝偻的老人们高举着拳头走下汽车。当年他们的队伍足有四万人,而今回到这片土地的只有三百五十人许。56. 我想念贝尔特兰·莫拉雷斯,想念罗德里戈·里拉,想念马里奥·圣地亚哥,想念雷纳尔多·阿雷纳斯。我想念那些死在刑讯架上的诗人,想念那些死在艾滋病中的人,想念死在过量毒‖品下的人,想念所有相信拉丁美洲是天堂而死在拉丁美洲地狱里的人。我想念他们的作品,有了它们,左派才能脱离耻辱和失败的泥沼。57. 我想念我们空洞而尖锐的头颅和以撒·巴别尔面目可憎的死亡。58. 等我再年长些的时候,我想在合作方面成为聂鲁达派。59. 睡前提问:为什么聂鲁达不喜欢卡夫卡?为什么聂鲁达不喜欢里尔克?为什么聂鲁达不喜欢德·罗卡?60. 他会喜欢巴尔布塞吗?一切都让人觉得答案是肯定的。还有肖洛霍夫。还有阿尔贝蒂。还有奥克塔维奥·帕斯。在炼狱中与这些人结伴而行可真够奇怪的。61. 但他还喜欢艾吕雅,此人也写情诗。62. 假如聂鲁达是个吸可‖卡因、海‖洛因的瘾君子,假如他在1936年马德里被包围时被瓦砾砸死了,假如他曾是洛尔迦的情人、于是在其死后自杀了,那历史就是另一回事了。假如说聂鲁达对我们而言十分陌生的话——在深处的确如此啊!63. 在名为“聂鲁达作品”的地窖里,会有正准备啃食自己孩子的乌戈利诺蛰伏其中吗?64. 毫无愧疚!全然无辜地吞食!只是因为他饥肠辘辘但却不想死!65. 聂鲁达没有孩子,但人们爱他。66. 我们难道必须转回到聂鲁达面前,膝盖流血,撕心裂肺,满眼热泪地跪拜他,正像面对十字架那样吗?67. 当我们的名字变得毫无意义之时,他的名字将会依旧闪耀,依旧翱翔在一片名为“智利文学”的、想象中的文学土地之上。68. 于是所有的诗人,都将会共同栖居在名为监狱或疯人院的艺术公社当中。69. 那是我们想象中的家园,我们共同的家园。
1996-2000
(完)
这篇小说有已经出版的中文翻译,但是那个版本有一些错误。po自译的版本规避了其中的一些错误,但可能又制造了新的错误ᕕ( ゚∀。)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