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这些声援,正要迈出几步,就在这时,一阵前所未有的猛烈撞击“咚”地一声袭来。
我不由得松了手,双手撑到了地上。我心想神轿要掉下去了,抬头一看,凑到近旁的大人们伸手扶住了它,神轿正悬在半空。另一双大人的手把我拽起来,让我重新站到神轿旁。
接着,扶着神轿的手一撤,神轿重新压回我的双肩。我连回头看的气力都没有,但耳朵里却传来这样的话:“因为你们太慢了,我们才会撞上嘛。”
我瞬间火大,但一心只想快点把这神轿放下来,于是正要再次迈步,对方就趁这一瞬间“咚”地又撞了过来。我又同样被撞得往前一栽,双手快撑到地面时,被大人的手架住了。
神轿又浮在空中。然后又被拉起来,继续抬。又是“咚”的一下。又要跌倒,大人的手又来扶……又抬……明显不对劲了。
周围的声音也不再是“加油”之类的声援,而是变成了“快站起来”、“快走”这种怒骂。
我们三个人几乎要哭出来了,硬撑着抬着神轿。周围的大人中,甚至有人拿劈开的竹条之类的东西,朝我们屁股上抽过来。
实在受不了了,我想逃跑,却马上被周围的大人硬拖回来。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这么想着,我猛地看了一眼身边一个大人的脸,顿时吓住了。
那已经不是笑脸了。他们用一种简直像看仇人似的眼神,狠狠瞪着我们三个人。再看周围其他大人,也都一样。每一个人,都用极其可怕的表情瞪着我们。
当时虽然还是小孩,我也知道这下糟了,拼命想怎么逃。可对方好像早就看穿了,背后“咚”的一声,我又被撞倒在地。一双粗暴的手把我拎起来,硬逼着我们重新抬起神轿。
就在这短短一瞬,我扫了一眼四周。
我们三人的小神轿周围,大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前进方向的右手边,因为一直有个看台挡着,大人稍微少一点。
大人的大多数都聚在左手边和正前方。正后方,大神轿紧逼着。
在被逼着重新抬轿之前,我看了Y和N一眼。我们对上了眼神。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等重新被架上神轿、大人的手松开那一刹那,我们故意把神轿往右边掀倒了。
大人们以为我们是脚步不稳才倒的,纷纷伸手去扶神轿。我们三个人趁这个空当,立刻就往看台那边冲。
身后传来大人们“抓住他们”的吼声,可那时我们已经拼命从正在吹笛打鼓的大人们身边擦了过去。
我们不管不顾地狂奔,冲到河边那条小路,顺着下坡的势头,没命地朝下游方向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远,跑到喘不上气,跑到再也挪不动一步的时候,回头一看,后面有十多个像是手电筒的光点在晃动。看到那一幕,我们浑身发冷,三个人硬撑着又跑了起来。
没跑多远,气就再也接不上了。就在觉得再也跑不动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我们自己的自行车。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飞身跳上车,死命蹬起踏板。
怕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真的是拼上了命。
一直骑到认识的路,也还是连开口说话的余裕都没有,只管一个劲地蹬车。最后三个人一起滚进了最近的我家里。一冲进玄关,心里的弦一松,三个人全都哭了出来。
我想,当时暴跳如雷的爸妈,一定也被我们吓呆了。那当然了,以为儿子总算回来了,却穿着一件红法被,满身是伤,嚎啕大哭,换谁都得吓一跳。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总算开始问话了。
当然,另外两家的父母也全被叫来了。我们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怎么沿河往上游骑,在山脚下的小镇被人怎么热情地招待,后来怎么被逼着抬死沉的神轿;怎么被比我们大的人叫“哥哥”;镇上人的态度怎么变得奇怪,怎么用可怕的眼神瞪我们……
大人们一定全都听得满脑子问号。可就在这时,N的爸爸问了一句:“那个镇上,房子的屋顶是不是全是蓝的?”我们几个一齐点头说“对对”。
N的爸爸说了句“果然没错”,就开始给我们讲了起来。
据N的爸爸说,那一带从古时候起,与其说是歧视风气重,不如说是伙伴意识极强的地方,大家都住一样的房子,过一样的日子,有点像是集体主义。
那里流传着一个鬼家族的故事。
附近的山里住着一家鬼,时不时就下山来作一回恶,然后再逃回去。最坏的是那个当爹的大鬼,奸人、杀人、吃人,拿这些当作无上的乐子。此外还有四只小鬼,好像是他的孩子,跟老子一样为非作歹。
这种事反复发生,那个镇子(那会儿应该还是村子)受害不轻,有人被袭丧命,有人被掳走。可是伙伴意识极强的村子。大家一块儿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最后想出来的主意是:好好款待那一家鬼。
鬼来了,全村人就一起笑呵呵地迎接,竭尽所能地招待他们。
你一定会想:这么干,那家鬼不就在这儿住下不走了吗?果然,一开始还存着戒心的鬼,渐渐习惯了,最后干脆拖家带口住了下来。可村里人还是全笑嘻嘻的。
有一天,和往常一样招待的时候,大鬼喝醉了,显出困倦的样子。
一个村民看准机会,搬来一块大木门板,说:“您请躺这上头吧,我们抬您到睡铺去。”
大鬼听了挺高兴,就躺到了门板上,让人抬着走。然后就在上面打着呼噜睡死了。
忽然,大鬼睁开了眼,可身子动不了。一看,浑身上下被锁链缠得死死的,连胳膊都动不了一下。他明白自己上当了,喊小鬼们,可没有回音。
大鬼的身体搁在门板上,但板子在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往山上走。
他拼命扭着不能动的身体,往门板下面瞧了一眼。抬着他身体的,是那四只小鬼。
四只全都受了重伤。大概是大鬼睡着的时候被村民们下的手,有只小鬼少了一只手,有只小鬼的一条腿快断掉了。四只小鬼有一个共同点,两只眼睛全被弄瞎了。
就是这些小鬼,正抬着大鬼躺的门板。一个村民在前面引路,拍着手冲小鬼们喊:“鬼先生这边来,到拍手的地方来——”
四周全是人,人,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或是竹子削成的扎枪。靠得最近的村民,时不时从背后用手里的家伙狠狠敲一下小鬼,以此为乐。
队伍就这么往山上走。有小鬼眼看要倒下去,村民就拿家伙打它,把它揍起来,再逼它们接着抬门板走。
半路上,一只小鬼再也走不动了,就是那条腿快断了的小鬼。村民们毫不留情,抄起家伙把它活活打死了。
然后,把那尸首扔到门板上的大鬼身上。大鬼发出一声狂吼。可村民们毫不在意,继续逼着往山上走。
又往前走了没多远,又一只小鬼被杀了。
两只小鬼抬不动门板了,就有年轻的村民上去帮手。花了几个钟头,终于到了山顶。
剩下的两只小鬼也被杀了。大鬼看在眼里,怒不可遏地咆哮,可村民们只是默不作声地捡柴火。他们把死小鬼的尸首堆在大鬼身上,上头又堆上小山一样的柴,然后点着了火。
大鬼一直吼到咽气,据说整整烧了好几个钟头才彻底断气。而在这段时间里,村民们一直大摆宴席。
出了这样的事之后,为了把这个传说传给后世的村民,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他们就会举办祭典。
由四个人(大多是孩子)扮成鬼,抬着沉重的神轿,全村人一边戏弄他们,一边游街。
就是这样的祭典。
据说,从前这祭典就叫“鬼祭”。
然而,后来村里愿意扮鬼的人越来越少,于是他们就改为强迫正好在那段时期来到村里的外乡人来扮。
就跟当年鬼退治的时候一样,先好酒好菜招待一番,然后说有祭典,把人骗来参加,再硬逼着人家抬神轿……
近年来,虽说把“鬼祭”改成了“鬼先生祭”,但外地人一去,照样会被逼着抬神轿,吃尽苦头。所以知情的人到了这个时节,谁都不会靠近那一带。
听到这里,我们几个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时候他们嘴里说的“おにいさん”,原来不是“お兄さん(哥哥)”,而是“鬼さん(鬼先生)”……?
正这么想着,N的爸爸像是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不过,据书本上记载,当时住在山里的,好像不是鬼家族,而是山贼家族啊。”
那,被杀的就不是五只鬼,而是五个人……
那之后很久我都不敢出门,躲在家里,哪怕一点点小动静,都会吓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