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后来回想,那天如果老周直接告诉他:
302有问题。
他可能反而不会害怕。
因为人面对明确的危险,会本能警惕。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
所有人都知道一点。
但所有人都只说一半。
像这栋楼里藏着一个大家共同默认不能说完的秘密。
三楼楼道很暗。
声控灯坏了一半。
陈砚走上去的时候,鞋底踩过楼梯上的灰尘。
每一步都有回声。
这种老楼有一个特点。
空的时候特别容易听见声音。
隔壁关门。
楼上拖椅子。
水管里面的水流声。
哪怕只有一个人走路,也像后面还有人在跟着。
到了302门口。
陈砚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副春联。
红纸已经褪色。
上面的字看不清。
但看得出来,是很多年前贴的。
奇怪的是。
春联边缘没有卷。
也没有积灰。
像前几天才有人擦过。
陈砚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名单。
确认地址。
302。
没错。
他敲门。
“您好,拆迁办人口核查。”
没人回应。
又敲了一次。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陈砚等了一会儿。
正准备离开。
门里面传来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
啪。
一下。
陈砚重新站直。
“有人吗?”
这一次。
里面传来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谁?”
声音很正常。
甚至有点不耐烦。
陈砚松了一口气。
“您好,我是拆迁办的,需要确认一下您的搬迁情况。”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问:
“现在几点?”
陈砚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三点二十。”
里面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老太太又问:
“今天星期几?”
陈砚愣了一下。
“星期四。”
里面又安静了。
然后老太太说:
“那还早。”
陈砚没听懂。
“什么?”
里面没有回答。
反而问:
“你们是不是要拆楼?”
“对。”
“什么时候?”
“预计下个月。”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不是害怕。
更像一个人听见了一件早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终于轮到了。”
老太太说。
陈砚拿出登记表。
“方便开门登记一下吗?”
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
老太太说:
“你进不来。”
陈砚看了一眼门。
“门锁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
老太太沉默。
然后说:
“因为里面有人。”
陈砚笑了一下。
“您不是一个人住吗?”
话出口之后。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因为这句话不是他问出来的。
而像是他下意识知道。
屋里只有一个老人。
电话记录里。
物业资料里。
都是这样。
林秀兰。
女。
七十八岁。
独居。
可是门里面的老太太回答:
“以前是。”
陈砚手停在登记表上。
“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有继续解释。
只说:
“你先下去。”
“等晚上。”
“晚上谁会给你开门。”
陈砚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觉得楼道有点冷。
不是温度低。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别人家门口站太久。
被屋里的人默默观察。
他收起登记表。
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
手机响了一声。
是物业群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内容是:
302户主信息。
林秀兰。
状态:
已注销。
注销日期:
2011年9月12日。
原因:
死亡。
陈砚站在二楼楼梯口。
看着那条消息。
过了很久。
他没有继续往下走。
因为他忽然想起。
刚才那个老太太问他:
今天星期几。
还问:
现在几点。
一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
为什么会问今天是哪一天?
晚上九点。
陈砚又回到了七号楼。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
他给自己的解释是:
工作没完成。
需要确认。
可是走到楼下的时候。
他看到三楼有灯。
302。
亮着。
暖黄色的灯。
从窗帘后透出来。
像一户普通人家的晚上。
电视声。
锅碗碰撞声。
还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不敢相信。
陈砚站在楼下。
看了很久。
直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看见了?”
他回头。
是白天那个老施工员。
老周站在黑暗里。
手里夹着烟。
脸色很难看。
陈砚问:
“302有人?”
老周没有回答。
只是说:
“以前有。”
“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低声说:
“这栋楼拆过一次。”
陈砚皱眉。
“拆过?”
“二十多年前。”
“后来为什么没拆?”
老周吸了一口烟。
“因为少了一户。”
“哪一户?”
老周指了指三楼。
“302。”
“那户人家当年搬走了吗?”
老周摇头。
“没人知道。”
“后来呢?”
老周沉默很久。
才说:
“后来大家都搬走了。”
“只有他们家一直亮灯。”
陈砚问:
“那为什么没人进去看看?”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许久之后。
他说:
“因为进去看过的人。”
“都说里面没人。”
陈砚看着他。
“什么意思?”
老周低声说:
“屋子是空的。”
“家具也没有。”
“灰尘都有。”
“可是每天晚上。”
“有人在里面生活。”
风吹过七号楼前的树。
树叶撞在一起。
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砚忽然注意到。
302的窗户旁边。
贴着一张东西。
像是一张纸。
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他隐约觉得。
那不是窗帘。
而是一张白色的……
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