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后一靠,把折叠椅压得吱呀作响。营帐外的风带着东城特有的铁锈味灌进来,卷起桌角那张没用的调令边角。
南云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刀削一根塑签,削下来的卷曲塑屑落在靴边,像某种安静的地图。她抬眼看了看你,又低头继续削。
「你们东秦人是不是从小就得学会怎么在十句话里藏九句假话?」你开口。
南云停了手,抬眼:「我们管那叫『守法』。你们燕国人管那叫什么?」
「嘴瓢。」
她笑了一声,把削好的塑签搁在膝盖上,又拿起另一根。
鸶雪站在帐门口,背对着你们,像是在听风的方向。她没回头,但声音从肩头飘过来,清凌凌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东秦的法律明文规定,『未经批准的幽默表述属于扰乱公共秩序』。但执法者通常不会当场逮捕,因为写报告比放人更麻烦。」
「那东秦人还笑吗?」你问。
「笑。」她说,「但只在自己家里,门窗关好,且确保邻居听不见。不过在东秦,邻居多半是有司的线人,所以实质上的结果是不笑。」
南云低低笑了一声,把第二根塑签也削好了,搁在一旁:「那西秦人呢?他们总该能笑吧。」
「西秦人能笑。」鸶雪顿了一下,「但他们笑完不一定记得自己为什么笑。西京有一种流行的说法——『你今天说的话,明天自己都不信,那就不算撒谎』。所以西秦人聊天像在点烟,点燃一根,抽完,忘了,再点下一根。」
「那他们不担心说错话吗?」
「不担心。」鸶雪的声音依然平稳,「因为他们吸的东西足够多,第二天就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了。西秦官方统计显示,西京郡近六成人口每月至少使用一次『五石散』或类似药物。所以西秦的外交策略有时候会被叫做『延迟记忆战术』——你先答应对方,然后等药劲过了,再写信道歉。」
「那西秦的外交官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活得很好。」你说,「因为对方的西秦外交官也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两边都忘了,就算达成共识了。」
南云笑了一声,把第三根塑签也削好了,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那魏国呢?军政府总该有点效率吧。」
「魏国的效率在于命令。」鸶雪说,「兵家的特点是,命令下达之后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执行。魏国的传令体系是全六州最快的,一道命令从大梁传到前线,中间只需要换七辆快辇和两个备用传令兵。」
「那问题在哪?」
「问题是,前线的人执行命令的速度比传令兵跑得还快。等第二道命令到了,前线已经往前推了三十里,原来的命令已经不适用了。然后大梁再发一道新命令,说『按新情况调整』。等命令到了,前线又推了二十里。」
南云歪头:「所以魏国打仗靠的是武卒师跑得比命令还快?」
「不是。」你说,「靠的是武卒师跑得比地图更新还快。魏国的军需官有一句名言——『我们从来不送错补给,我们只是送得太晚,晚到地形已经变了,那批补给在旧阵地上,所以从定义上来说,它还是送到了正确的位置』。」
鸶雪微微侧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魏国兵家还有一句老话——『犹豫不决,就拆了重装』。所以他们从不犹豫。他们只是拆了重装之后,发现忘了装回去的步骤,然后下一批装备到的时候,再拆一次。」
「那魏国人怎么活下来的?」南云问。
「他们活下来了。」你说,「因为他们的训练手册第一条是——『活着就是等下一批装备送到』。而他们的后勤系统确实把装备送到了,只是有时候送到了敌人手里。不过魏国人的看法是,只要敌人用上了魏国的装备,那也算是魏国的装备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
南云低头笑了,把塑签整齐地码好,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观众展示她的作品。鸶雪站在门口,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智国人的效率在于轮回。他们相信这辈子没完成的事情,下辈子继续干。所以智国的项目周期通常以『一世』为单位,而且在项目报告里,『延后』和『往生』是同一个词。」
「那智国人怎么判断项目进度?」
「看他们转世了几次。」鸶雪说,「智国官方工程档案里,有一项运河工程,从立项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任主持者——每一任都在转世前说,『下一任会把它修完』。目前第三任正在等转世,运河还在图纸上。」
南云笑得差点把塑签撒了。鸶雪把覆面边缘调整了一下,声音不带起伏:「这是一个比喻。实际上的运河工程已经停工八年了,但文献记录里它的状态一直是『待续』——因为记录者也在等转世。」
「那楚国呢?」南云问,像是在故意把所有国家都问一遍。
鸶雪沉默了一瞬:「楚国人不说话。他们只干架。」
「连命令都不需要?」
「楚国的命令就是个摆设。」鸶雪说,「因为传令兵走到一半,八成会被另一伙人截住,然后那伙人也有自己的命令。等两伙人打完了,原来的命令也过期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该打谁?」
「不知道。」鸶雪说,「所以他们都打。」
南云嗤了一声,把塑签收进袖口。你的嘴角在边缘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展开,但也不算没收住。
「齐国呢?」
「齐国人有话要说,但必须先写下来、盖印、经三公委员会传阅、等批复。批复下来之后,再写一封更长的回信,解释为什么要说刚才那句话。等回信写完了,原本要说的话已经过时了,所以他们再写一封新的,解释为什么上一封过时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真的开口?」
「他们不开口。」鸶雪说,「他们写书。等别人读完了那本书,原本想问的问题也忘了。这就是齐国人的外交策略。」
南云笑了一声,把刀收进靴筒里,坐直了一点:「那燕丹特区呢?」
「燕丹特区的人说话像买卖东西。」你说,「先说一个价,等对方还价,还到差不多的时候,双方都知道这价不靠谱,但还是会成交——因为谁也不愿意空着手回去。」
「那绿脸工业呢?」她问,目光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绿脸工业的人不说笑话。他们的任何表述都是一式三份——一份给法律,一份给会计,一份给媒体,至于哪一份是真的,得看哪一种能卖出最高的价。」
你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在场的听众是否跟上了节奏。
「如果你非要说绿脸工业有幽默感的话——他们管债务叫『企业福利』,管加班叫『职业技能拓展』,管矿工的平均寿命叫『行业标准』。而最具幽默感的一件事是,他们免费提供火葬,然后把你骨灰里提炼出的镭素制成绿珀,卖回给特区的商业贵族,让他们挂在腰间,当作自己延年益寿的证明。过程一气呵成,非常高效。」
南云正要接话,帐外的风忽然停了一拍。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青衣旦站在门口,覆面边缘凝着夜露,呼吸微促。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帘的影子里,微微侧头:「大人——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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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白光大作
4-6 一封密信
7-9 有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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