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线 黄雀在后】
蟏蛸阅罢密报,将纸折起,收入漆匣,道:“此事暂且按下,外头只管留意,不许声张。唤负劳来。”少顷,一名瘦小男子入室,袖口尚挽着,十指细长,指间犹有拂拭器物所沾的尘。蟏蛸将黑袍客欲尽窃绝武令之言告之,问道:“若使你去,万宝会开场之前,能否办成?”负劳初闻时尚在思量,待听清是将四家所藏尽数取走,便摇首道:“不能。莫说是我,便请祖师爷盗跖重来,也办不成。”蟏蛸道:“四家守得这般严?”负劳答道:“严守尚可设法,最难的是不知物在何处。四家共办一会,却非共守一库,谁肯将这等物事尽交旁人?令牌各有所藏,掌钥、点验、押送、交接之人,皆不示外。便摸清一家,尚有其余三家;若先取一处,余处闻警,立时换人移物,前头所费工夫便尽数作废。”
负劳指了指案上漆匣,续道:“譬如这只匣子,只要摆在眼前,无论何锁,总还可试。若只说姑胥有此一匣,却不知在哪间屋、何人手中,手再快也无用。今距开会已无几日,要将这许多处一一摸清,再逐处取尽,断然不及。”蟏蛸沉吟道:“若其武艺极高呢?”负劳道:“武艺再高,也不能隔墙视物。拿人来问,便惊旁处;破门强取,那便是抢,而不是偷。除非他另有我所不知的门路,否则此话确说得太满。”蟏蛸听罢,未置可否,只命他查访四家近日搬运交接之事,不许擅动其物。待负劳退下,阁内复静,蟏蛸重开漆匣,将那张纸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城南巡城司后院,夜灯昏黄,一名狱卒提灯沿廊而行,至转角处,略停了停,侧耳听过,方伸手摸向腰间钥匙。此人却是贾毕方。她早先以李八面目随捕快至此,认下符翎所拘之处,今夜易容潜入,正欲从那白发女子身上追问黑袍客的下落。钥匙方才离腰,背后忽有人悠悠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声近在耳畔,带着几分笑意。贾毕方心头骤紧,来不及回顾,右肘已向后撞出,左手将铜灯向外一送,借势旋身;谁知肘后竟无一物,身子才转过半边,肩上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足尖急点,横移数尺,贴柱站定,方看清那男子立在自己原处,斗笠压眉,笑吟吟地望着她,道:“李八,又换差事了?”
贾毕方不答,右掌倏出,直取男子胸前,左手五指微屈,随掌而进。她此番骤然受惊,出手已不敢留力,掌至中途,衣袖猎猎作响,廊边帘角亦被带起。男子只侧过半身,两指搭住她腕侧,顺势一送,掌锋便擦着衣衫掠过。贾毕方翻腕疾切,欲断其指,足下同时进步,膝、肘相继而至,几处攻势衔接甚密;男子却随她进退,从容让开,脚下不过移了两步,已将她引至廊柱之旁。她心知不妙,立时撤步,右臂忽然一紧,尚未明白如何被他扣住,整条手臂已随其腕势翻转。她沉肩发力,欲强震开来,那人偏在此时松了半分,使她劲力落空,旋即屈指一按,正抵肘间。贾毕方半身骤麻,手中铜灯脱指坠下,左掌却仍奋力劈出;男子俯身接灯,另一手自她臂下穿过,掌根轻托,已将她逼得背抵廊柱。待她再欲动时,两根手指已停在喉前。
铜灯在男子手中晃了两晃,渐渐稳住,灯油未洒。贾毕方额角却已见汗,右臂被压在自身胸前,左肩抵柱,吐纳发力之处俱受牵制。她所使数招,本皆熟极而流,临敌变化亦不曾迟疑,然而每欲变势,那人总已先占一处,逼得她自弃所长;几次相接,连对方袖口也未能扯住。院外有人闻声问道:“廊里何事?”男子并不回头,只朝她略一抬眉。贾毕方缓了口气,仍以狱卒嗓音答道:“灯柄碰了柱子,无事。”待脚步声远去,男子才收回手,将灯递还,笑道:“蜀地变脸之术,果然有些门道,面目、声气皆换得好。可惜方才伸手那一下,叫我想起别江楼收碟子的小二。你若肯安分些,我也未必急着认你。”
贾毕方接过铜灯,半晌才道:“既已看破,何不下手?”男子道:“我来寻人的,何苦添一条命?你莫再碰我怀里的东西,今夜便算揭过。”说罢向廊内望了一眼,又道:“一个白发红衣、带双剑的姑娘,关在何处?”贾毕方看着他,右腕犹自酸麻,终将钥匙拢入掌中,道:“随我来。”两人行至一间栅门小室,符翎正倚墙而坐,白发稍乱,左肩伤处尚未消肿,闻声抬头,见灯后那顶斗笠,先是一怔,继而冷笑道:“客官酒醒了?我还道你已出了姑胥。”男子隔栅一揖,道:“迟也,迟也,赔个不是。”符翎道:“你走得倒早。”他受了这一句,也不分辩,接过钥匙开门。符翎起身,先问双剑何在;贾毕方朝值房一指,男子便转身而去。未几,里头轻响一声,随即寂然,待他再出来时,双剑连鞘已在手中,另提着一只示警木梆。他将剑递还,又把木梆搁上窗台,道:“人睡了,未伤性命。趁他还未醒,走罢。”
三人循后院翻 墙而出,男子伸手扶了符翎一把,她落地便将双剑系好,低声道:“今夜随你出去,往后官府来拿人,可不能又只剩我一个。”男子笑道:“下回先拿我。”符翎瞥了他一眼:“这话我记着。”及离巡城司,转入临河僻巷,男子方收住脚步,自怀中取出那枚铁牌,托于掌上,道:“别江楼的事,我记你的情。你我无亲无故,替我付账拔剑,挨了打也不跑。我心甚感,这枚令牌,且赠与你了。”符翎目光微动,却未伸手,道:“白日还拿它抵酒钱,夜里便肯送人。说罢,又有何事?”男子笑道:“是有一桩,想请你相助。”遂将四家聚令、借万宝会发卖之事略说一遍,又言自己欲尽取其令,另择仁义智勇之士相授。符翎听至“尽取”二字,已抬起眼;一旁提灯的贾毕方,亦将目光转了过来。
符翎道:“你要我陪你偷东西?”男子颔首,又向贾毕方道:“也请你搭个手。”贾毕方道:“方才还与你交手,如今便要用我?”男子道:“此事若只靠拳脚,又何必与你们商量?你有易容本事,正合用。她是吴地人,地方言语、人情往来,也比我熟。”符翎望了望掌中令牌,道:“你救我出牢,我自领情。但要做这般大事,我们连你的姓名也不知,岂能只凭几句话便跟你走?”贾毕方亦道:“你认得我的假面目,我却连你的真姓也不曾听过。这买卖未免偏得厉害。”
男子闻言,伸手将斗笠摘下,笑道:“说得是。邀人做事,倒忘了先自报家门,是在下的不是了。”他将笠夹于臂下,略整衣衫,向二人拱了拱手,道:
“不为仙人台,御风游四海。
逐日成五彩,蔽月众星来。”
“在下姓宁,名是云。”
符翎已到了唇边的话忽然止住。贾毕方提灯的手亦随之一紧,铜环在掌中轻响。河风从三人之间穿过,灯焰偏向一侧,照着男子仍带笑意的面容。符翎过了片刻,才问:“《武库》上中品……宁是云?”男子道:“看来书已换新,我先前见着自己还是上上品。”《武库》上上不过三人,天下习武者何止千万,此三人之名,便是未曾亲见,也多有耳闻。符翎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双剑,又抬头望他,别江楼上那双竹箸、方才值房中那一声轻响,至此方有了着落。贾毕方则缓缓放松了发麻的右手,想起廊下数次变招皆被截住,喉前竟又隐隐生寒。她自负所学,方才犹在回思何处可改,忽闻此名,才知今夜撞上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宁是云将铁牌拢回掌中,语气却仍如在酒楼闲坐,道:“姓名已通,事也说了。姑娘这一枚,我有意相赠;你李八若肯出力,也当有你一份。只是如何取令、各做何事,须说妥才动手,不叫你们糊里糊涂替我卖命。”符翎尚未答话,贾毕方先问:“上上品的人物,还需我们相助?”宁是云道:“上上品也没钱付账,你们不是都见过么?”符翎听得怔了怔,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远处更梆复响,宁是云也不催促,只倚在桥边石栏上,等二人开口。
决定是否应邀
1. 二人皆应:一同参与取令,先与宁是云议定条件。
2. 符翎应,毕方辞:符翎愿助其事,毕方另作打算。
3. 符翎辞,毕方应:符翎不愿再涉险局,毕方愿以相助换取令牌。
4. 二人皆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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