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喊开,整个枯桑里都乱了。有人抄起锄头,有人举着火把,众人越过篱墙砸入破屋。孟怀天缩在灶后,先是赌咒,继而哭喊,末了跪在地上说自己根本不会号令什么蛇兵,往日那些都是哄孩子的胡话。可泥瓮埋在他屋后,蛊布藏在他席下,群蛇又偏从破屋涌出;泥不滓这几日救牛治人,他却从来满口谎言,村人心中早有了取舍。泥不滓站在人群后面,叹道:“我原以为他只是疯癫,不想他竟真在暗中养蛇。若早知如此,前两日便不该替他遮掩。”
孟怀天隔着摇动火光看见他嘴角那一点笑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再辩解,顺着后窗爬进水沟,沿芦苇向村外逃去。他熟悉附近田埂,只须再跑百余步,便无人追得上。偏在这时,几个孩子哭着奔向井边,其中一人正拿着木瓢,想给倒地的母亲取水。孟怀天停了一下,转身扑过去打落木瓢。孩子认出是他,吓得放声大哭:“大巫祝要放蛇咬人了!”
火把随即转向这边。孟怀天连退数步,几乎又要逃走,目光却越过人群,看见泥不滓已经挑起药箧,正从另一条路离村。他忽然拖着锈链追去,远远喊道:“好汉留步!我知道东边还有个大村,比这里富上十倍,井也多。你饶我一命,我替你带路!”泥不滓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上大巫祝不调蛇兵捉我,反要替我害人?”孟怀天赶到近前便跪,额头磕进泥中:“蛇兵叛了。巫祝也得活命。村里人只拿馊饭喂我,我早恨他们了。”他说得又快又乱,肩膀一直发抖,怎么看都只是个贪生怕死的疯汉。泥不滓走近两步,正欲问那大村在何处,孟怀天垂在草里的断链忽然绷紧,链头勾住他腰后一只小瓮,猛地扯落在地。泥瓮破开,里面盘着一条白首黑蛇。蛇身不过尺余,腥气却骤然散开。村中沟渠、井栏与谷仓里的虫蛇像被什么东西牵动,纷纷调转方向。泥不滓脸色一变,抬脚将孟怀天踹翻。孟怀天摔得半晌喘不过气,双手却已抓住那条白首小蛇,用破衣连裹数层,死死系在腰间。
“这是蛇后。”泥不滓踩住他腕上铁链,“它若咬你,你活不过今夜。”
孟怀天满嘴是血,仍仰头道:“你不知我是谁?我乃号令十万蛇兵的——”泥不滓脚下稍一用力,他立刻改口:“我错了,我只是个疯子。好汉抬脚.......”孟怀天趁他一愣,翻身滚下土坡,抱着蛇后爬起来便跑。锈链在石上拖出一路火星。最先追上来的是水沟中的细虫,继而是屋梁、草垛与井边的蛇;它们越过村人脚下,不再四散咬人,只循着蛇后腥气向村外涌去。孟怀天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腿都软了。往日吹嘘的十万蛇兵,如今果然铺满道路,却不是来听令护他的。他一边哭,一边拖着铁链向父母坟地奔去,口中颠来倒去只喊一句:“蛇兵听令,随本巫祝出村!不许回头,不许咬人——谁咬人,我便……我便记住它!”
没有蛇听懂他的话。它们只是追逐蛇后的气味,却当真随他离开了村庄。孟怀天跑不过群蛇。才至村口,左足便被一条青蛇缠住,重重摔倒;爬起时,腰间又多了两道冰凉蛇身。他不敢停,双手撑地向前挪,仍扯着嗓子喊:“封井!烧掉发黑的粮!莫踩水沟,也莫追我的蛇兵!”村民举火赶至,望见他满身蛇虫,只当妖法已成,石块、土块一齐掷来。孟怀天额上又中一下,身子晃了晃,险些松开蛇后。他回头想骂,张口却先哭了:“我没害人!我今日一句假话都没说!”无人信他。倒有人喊道:“快赶走你的蛇兵!”孟怀天听见这句话,反而安静了一瞬。他看见白日给自己送过剩饭的孩子站在篱后,便努力挺起已经被蛇缠弯的腰,朝那边挥了挥手:“看见没有?本巫祝早说过,我一声号令,蛇兵便衔尾而来。今日我要带它们出征,你们关好门,谁也不许跟。”孩子惊恐地望着他,随即被母亲一把拖回门内。
孟怀天一直爬到父母坟旁。蛇身已将腿腰缠得不见衣色,几条小蛇从领口钻入,贴着脖颈游动;细虫附满手背,锈链亦混在鳞身之间,再分不出哪一截是铁,哪一截是活物。可群蛇却始终没有张口咬他。他起初还当自己的疯话终于应验,伏在坟前喘着气,竟低低笑了起来:“爹,娘,你们看见没有?儿真能号令蛇兵。村里那些人笑了我十几年,这回总该信了。”
话音未落,一条细若筷箸的灰蛇忽然钻进他的右耳。孟怀天浑身一颤,伸手去扯,只捉住一截冰冷蛇尾。那蛇拼命向里钻,鳞片擦过耳道,未及拔出,另一条小蛇已爬到他脸上,蛇首在鼻下停了片刻,随即缩身钻入鼻孔。孟怀天惨叫着扑倒在地,用泥堵住耳鼻,又撕下衣角塞进口中;可蛇群根本不曾把他当作猎物,它们循着母蛊蛇后的气味而来,要找的是一具温热的躯体。细蛇钻入衣领,挤向腋下与伤口;那些更小的蛊虫则贴在眼角、唇缝与指甲之间,只等他稍一张口喘息,便争相往里涌。孟怀天在泥中滚了许久,压死几条,身上却很快又爬满新的。他终于明白,这些“蛇兵”所以不咬,并非听他号令,而是要将他当作巢穴。蛇后一日不死,群蛇便不会散;可若是杀死蛇后,群蛊大乱,为害更甚。
泥不滓没有再追。有几户中蛊的人家已经连夜逃离,车轮碾过污水,衣摆亦沾着蛊卵;他所奉之命并未全然失败,不愿再为一个将死的疯子停留,只挑起剩余药箧,趁乱连夜遁去。天将明时,枯桑里的井口尽数封住,受污谷仓也被烧去半边。几个胆大的村民远远望见孟怀天仍被蛇群缠在树下,头颅低垂,不知是死是活。那名曾给他送饭的孩子捧来一碗清水,孟怀天想叫他快走,奈何口中塞着破布,只发出一阵含混呜声。孩子又向前一步,草中群蛇便同时昂首。孟怀天猛地扯动锈链,挣扎着坐起,将口中破布吐出,嘶声喝道:“不许过来!本巫祝正在调兵,凡人靠近,要杀头的!”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又几条蛇从他的嘴里钻入腹中。孩子吓得将水碗丢在村口,转身就跑:“那我放在这里。等蛇兵听话了,你自己来喝。”
见孩子跑回了村。孟怀天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他跪在坟前,腹中已有东西缓缓游动,时而顶起皮肉,时而又沉入更深处。那感觉不像疼,倒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翻找住处。他想起破屋灶中尚埋着几点余火,墙角放着小半瓮点灯用的桐油。孟怀天拖着满身蛇虫爬回屋内,将桐油尽数泼在衣上,又扯下屋顶枯草与旧麻,缠住腰腹,把那条白首母蛊牢牢裹在其中。蛇群嗅到母蛊气息,越发向他身上聚拢;有的盘进麻束,有的已钻入他的耳鼻,只余细尾在外扭动。他抓起一根燃着的灶柴,手抖得几次险些将火掉在地上。孟怀天本可将火丢入草中,让满屋蛇虫与自己慢慢烧死;可破屋离村太近,风又正向村内吹,屋火一起,枯桑与茅舍都可能随之燃烧。
于是他重新站了起来。第一次没有站稳。第二次,他用锈链捆住两膝,扶着门框勉强撑直身体。那条白首黑蛇在怀中猛烈挣扎,他便又绕上一匝铁链,低头对它道:“蛇兵不听话,按军法本该斩首。可本巫祝今日心软,带你们去个远些的地方。”
灶柴触到浸油衣角时,火焰骤然窜起。
过了些时辰,那个孩子又盛了一碗清水。他从门缝钻出,看见先前那碗水仍在原处,水面落满灰尘;再抬头时,村头破屋的门轰然倒下,一团烈火从屋中冲了出来。那起初已不像一个人。火焰裹住头发与破衣,腕间锈链被烧得通红,缠在身上的群蛇于火中翻卷坠落;有些蛇已钻进身体,只在皮下留下急速游走的凸痕。孟怀天踉跄数步,险些倒下,终又拖着铁链站稳。他没有朝村门跑,而是转向远离田舍的荒野,一步比一步快。
孩子认出他,抱着水碗追出两步,喊道:“大巫祝!”
火中之人没有回头,只将一条燃烧的手臂高高举起,像往日拿着树枝在村前操演那支无人见过的大军。
“十万蛇兵听令——”
他的声音被烈火烧得嘶哑,仍从晨风里远远传来:
“随本巫祝,出征!”
无上大巫祝带着满身火焰与十万蛇兵跑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孩子站在村口,直到那道人影穿过田埂,越过枯桑,在一片刺眼晨光中渐渐消失,方觉自己手里的水已经洒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