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啸川主意既定,竟不再闭息。他将双截棍交于左手,双足踏定泥地,仰首深深吸气。蜃囊散出的瘴烟正聚于驿中,这一吸之下,灰白毒气如水灌喉,尽入肺腑。孙啸川眼前骤黑,胸中如有百针攒刺,却仍强压毒性,将气沉入丹田。陈曹操循声扑至,五指堪堪触及他面门,孙啸川忽然张口,倾尽全力发出一吼。
吼声自残驿中炸开,屋瓦齐落,断木横飞。浓稠毒雾被声浪从中撕裂,滚滚向四野退去;陈曹操近在咫尺,首当其冲,整个人被震出数丈,撞入一片泥水。孙啸川自己亦跪倒在地,捂胸呛咳,所吐之血落在积水中,已隐隐泛黑。他抬头望见远处芦苇摇动,一道人影正沿泽边疾奔,料是污沧浪无疑,遂以双截棍撑地起身,追入雨中。
污沧浪自幼出没云梦,识得何处泥浅,何处水深,纵在雷雨黑夜,亦能循草色辨路。孙啸川却是蜀人,初至此地,只见四面芦苇相似,沟汊纵横,才追出二三里,脚下道路已没入水泽。他先前吸入大量瘴毒,又强运狮吼功,毒气随真气散入周身;起初只是胸闷眼花,后来两腿也渐渐麻木。前方数次传来脚步,他追去时却只见一丛被风吹动的枯苇;偶尔寻到泥上足印,行不过十余丈,便断在水中。
孙啸川仍不肯止,提气喝道:“滚出来!”这一喝已不复先前雄浑,声音才出喉头,胸中便猛然绞痛。他扶住一株水柳,呕出一口黑血,再抬头时,四野惟余雨声。污沧浪早已借水潜行,转入云梦深处,连半点影子也未留下。孙啸川立在齐膝泥水中,终于明白追错了路。他低骂一声,转身欲寻高地逼毒,方走数步,身后芦苇忽然分开。
陈曹操拖着那柄侠士长刀,自雨中缓缓走来————他也中了蜃囊之毒。蓬乱头发贴在脸上,嘴唇乌紫,脚步比先前更为蹒跚,每行数步便弯腰咳嗽;只是雷声未息,其狂性亦未止。孙啸川方才那一吼将他震伤,又在他眼前追逐污沧浪,此刻再度相见,陈曹操竟似只认得这一名尚未倒下的敌人。长刀拖过泥水,刀尖划开浮萍,慢慢指向孙啸川心口。
孙啸川将双截棍提起,咧嘴道:“跑了一个,尚有一个。也好。”
陈曹操骤然扑来,长刀斜斩。孙啸川侧身避过,右腕一抖,前棍击刀,后棍绕过陈曹操肩头,直抽其后脑。若在毒发之前,这一击足以迫人退避;如今他手臂麻木,铁链转至中途便失了准头,只擦过陈曹操耳侧。陈曹操反手回刀,孙啸川横棍挡住,两人一触即分。陈曹操胸口起伏,刀尖不住颤动;孙啸川亦觉喉间绽血,连呼吸都如吞刀一般。
二人皆已无力久斗,出手反而愈见凶险。陈曹操不再闪避,任双截棍落在肩背,只以长刀不断逼近;孙啸川狂乱舞棍,接连抽中其腕、颈、肋下,却始终提不起足够劲力将人击倒。陈曹操一刀削过,他退得稍慢,左臂立时见血。毒性又随心跳发作,孙啸川脚下一软,半跪入水;陈曹操趁势劈下,长刀撞上短棍,火星在雨中一闪而灭。
孙啸川双手持住一节短棍,死死架住刀锋,另一节则垂在水中。他忽然张口欲再施狮吼,胸腹才一鼓动,剧痛便直冲咽喉,发出的只剩一声沙哑低鸣。陈曹操歪头听了听,忽将长刀抽回。孙啸川架势落空,身形前倾,陈曹操随即踏入一步,刀光自雨幕中横掠而过。
孙啸川颈侧鲜血迸出,手中双截棍坠入泥水。他踉跄退了几步,似仍想将兵器捡起,五指却在棍柄旁抓了个空,整个人仰面倒下。雨水打在他睁开的眼中,乌云之后偶有电光游走,恍惚竟像一重又一重悬于天上的楼阁。他生而无师,偶得《狮吼功》残卷,凭一己之力练至今日,自问天资不恶,武艺亦足以横行一方;寻常武者在他面前,不过一声吼、一棍击倒而已。可到了这云梦泽边,遇上真正凶悍之辈,仍只因一念争胜,便要死在无人知晓的泥水里。
他忽然想起了奇人。
那人凭一身武艺,压得列国不敢兴兵,天下豪杰皆俯首避锋。孙啸川昔日只道,只消自己再练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也能登临那般高处,使世人仰头看他。如今胸中气息渐散,他才知自己走了这许多年,竟还未曾摸到那座高峰的山脚。
“我这般……也算不俗了罢……”
他嘴唇微动,声音尽被雨水吞没。
“若我尚且如此……那天下第一流的上上三绝,究竟要强到什么地步?”
无人回答。孙啸川望着天上最后一道电光,脸上竟没有惧色,只带着几分不甘与茫然。片刻之后,那双始终望向高处的眼睛终于不再转动。双截棍斜卧在他手边,半截浸于泥中,铁链尚被水流推得轻轻摇晃。
陈曹操提刀立于尸旁,也未能全身而退。他身中瘴毒,又受狮吼正面震击,方才全凭雷夜狂性支撑;此刻强敌既毙,远处雷声亦渐渐低沉,毒意遂一齐涌上。他走出几步,忽然跪入泥中,张口咳出一片乌黑血水。手中长刀当啷落地,他伸手去捡,摸了两次,皆从刀柄旁滑过。
雨势渐小。陈曹操伏地喘息良久,勉强爬回废驿,将散落的铁丝一根根塞回筐中。只是手指已不听使唤,才拾起一根,另一根又从筐边落下。他最终只收得半筐,便背负起来,佝偻着走入芦苇。十余步后,毒气攻心,他身形一晃,扑倒在水泽边。铁丝筐压在背上,其中长短铁丝尽数滑出,散于渐缓的雨流,仿佛一地无人收拾的枯骨。陈曹操挣扎数次,终未再起,惟指尖偶尔抽动,亦不知是尚有余息,还是毒发未尽。
雷雨终于过去。云缝间漏下薄薄暮光,照见残驿、断碑、倒塌的墙,也照见污水中横卧的人。孙啸川死于柳下,陈曹操倒在芦边;先前避雨的老汉、夫妇与侠士,尸身散在更远处。活下来的那名侠士早已逃远,污沧浪也带着解药遁回大泽,天地间一时只余檐水断续滴落。
自云梦异变以来,这样的雨夜已非第一次。有人奉楚王之召而来,有人闻异兽害民,负剑入泽;也有人只是欲救一村一户,尚未见到作乱者,便先死于毒蛊、恶兽与伏杀。云梦外的荒道上,折断的刀剑渐多,楚廷所发的募侠木牌顺水漂流,偶尔挂在芦根,牌上姓名尚能辨认,佩牌之人却再也寻不见了。
暮光在泽面停留片刻,旋即随云影暗去。风吹过废驿,芦苇摇了一阵,复又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