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线一 云梦生异兽
云梦泽北岸,百兽奔走如决堤之水。初时但见群鹿自苇泽中窜出,蹄下泥浆四溅,雌雄相失,幼壮相弃;继而野豕成群,撞折灌木,连平日最恋泥塘者,亦只顾向高处奔逃。林鸟尤甚,栖枝未稳,便惊起数百千羽,绕空哀鸣,久不敢落。瑞蹲于老樟横枝之上,掌中尚握半枚青果,见此景象,半晌未食。他听得百兽言语,故知其惊惶并非寻常:有鹿言泽中生出长足怪鱼,伏泥而行,所过之处草叶尽腐;有猿言林内来了披甲巨熊,双掌如铁,掀石裂树;又有白鹭折翅,伏于浅水边悲鸣,只道“黑云落地要食人”。众兽各有其见,言语混乱,惟有一事相同——云梦深处,异变已生。
一头母鹿自树下奔过,腹侧开有长口,鲜血淋漓,几乎染遍半身。瑞纵身落地,拦在其前。那鹿先欲以角相抵,见是他,眼中惊色才略缓了一缓。瑞按住其颈,问道:“伤你者何物?”母鹿喘息不定,频频望向深林,良久方道:“蛇,一条极大的蛇。它吞水,吞树,也吞兽。我本藏于草中,它只看我一眼,我的腿便动不得。”瑞低头察其伤处,见创口边缘焦黑,皮肉却如利刃裁开,不似蛇牙所伤,心中已有疑窦,便道:“你往西去,莫回泽边。我去看它。”母鹿急唤道:“莫去!那东西不听话!”瑞微怔,复问何谓不听话,母鹿却说不明白,只知林中兽禽无不惊号逃命,那巨蛇却似聋盲一般,对百兽之言全无反应。
瑞入林之后,愈行愈觉不安。云梦泽草木丰盛,纵在正午,亦常有虫声猿啸、蛇鼠穿叶之响;此时四下寂然,连风过枯枝,也只带来一股浓重腥气。那气味非寻常蛇腥,更似无数鱼虾腐败于烈日之下,又混了陈血与焦泥,直入人肺腑。他循着断木与巨大的爬痕走了数里,前方忽现一片洼地。其间积水已尽,黑泥翻卷,数十株大树连根而倒;泥地中央横着一截蛇身,鳞甲大如磨盘,色作青黑,其上又布满暗红纹路,宛若干血凝成的经络。瑞顺那蛇躯望去,望了许久,才见其首盘踞于石崖之上,双瞳竖立,高逾林冠,巨口吐信,所垂者几及地面。此蟒自首至尾,何止千丈。
瑞未即出手,只立于一方碎石之上,以兽语唤道:“山中之蛇,泽中之蛇,听我一言。此地是云梦泽,百兽安居之所;你伤兽毁林,已犯了界,速速退去。”巨蟒双瞳缓缓下移,望住瑞,仍无一字回应。瑞又唤数遍,改以蛇类旧语试之,巨蟒依旧无动于衷。世间猛兽虽有顽悍凶暴者,闻兽语时,也总会怒吼、嘶鸣,至少使人知其意;此蟒却全无心声,仿佛那双黄浊竖瞳之后,根本不藏一头活兽。瑞正自奇怪,巨蟒忽张巨口,腥风顿起,枝折石裂,一枚獠牙轰然钉落,正将他脚下碎石咬成齑粉。
瑞借势横掠,方避其口,巨蟒长尾已卷地扫来。他攀住一根老藤,荡至半空,双足齐出,重重踢在蛇颈之侧。此一脚足可使黑熊翻滚,蟒首却仅偏得半分;旋即蛇尾掠过,劲风如巨杵横击,瑞虽及时脱手,仍被扫飞数丈,背脊撞在树干之上,喉中腥甜上涌。巨蟒不容他喘息,再度俯首噬来。瑞伏地滚开,抓起一截断木,待那竖瞳逼近,奋力掷去。断木尖端正中其左目,巨蟒昂首而嘶,声震群山,泥水与落叶齐齐腾起。
这一声却非蛇鸣。瑞耳中轰然作响,只觉其内混着无数野兽濒死的哀号:有猿哭,有鹿叫,有鸟雀扑翅,有狼犬低嚎,千百声音挤作一处,叫得人胸口发闷,几欲呕血。瑞立在原地,手背青筋渐起,至此方明白那母鹿所言“不听话”之意。此蟒并非不能听百兽之声,而是它腹中早已吞下太多性命,那些声音在其体内不得散去,故它不再是一头真正的兽。巨蟒受创暴怒,蛇躯翻卷,洼地如遭地裂。瑞避过两次扑杀,左臂仍为鳞缘划破,鲜血顺着腕骨滴入黑泥;他退至一株倒木之后,胸中急跳,目光却未离开那巨口半分。他不知是谁造了这怪物,更不知云梦泽中那些骇人异兽,是否皆由同一人所为。
巨蟒忽而止住,昂首立于雾气之间,张口愈大。瑞本欲再进,见状却略作收势,只将双足钉稳泥地。却见其口中无獠牙落下,反有一缕缕黑雾缓慢逸出,凝而不散,落地之后,竟化作一道人影。先是一只赤足踏在湿泥之中,足踝缠细银铃,步履不闻铃响;继而轻纱垂地,黑红相间,若夜火浮于水面;待那人自蛇口中尽数行出,瑞才看清她是一名女子。其容妖艳绝伦,眉目浓丽,唇色艳若新血,偏偏神情安闲,仿佛方才并非自巨蟒腹中而出,只是从寻常帘幕之后步来。
最骇人者,却是她满身纹路。自锁骨至肩背,自腕间至腰侧,尽纹异兽鬼神:有鸟首展翅,有鱼目裂鳞,有兽心剖开而生百足,又有细蛇盘颈,蛇首正衔于她耳后。那些纹样精美至极,仿佛楚地大巫祭礼所用的彩绘,可每一道线条中又透着森冷死气;她行一步,瑞便觉其中几双兽眼似在微微转动。巨蟒低下头,伏于她身后,方才凶威尽失,竟如受驯之犬。
女子抚过蛇鳞,抬眼望来,先看瑞臂上的伤,后又望见他胸前的碧玉牌,唇边便浮起一点笑意。“原来是你。”她声音极柔,像云梦泽夜里浮起的水雾,“荒野里长大的孩子,能听百兽之语,也敢独自来寻我的蛇……倒比我预料中更有用些。”瑞盯着她,道:“云梦泽的兽,是你害的?”女子并未否认,只道:“它们本就弱,弱者活着,不过供强者挑选。倒是你,能替我听尽天下百兽之言,实在难得。”
瑞将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问道:“你要做什么?”女子缓缓伸出手掌,掌心纹着一只闭目的妖瞳,笑道:“随我走。自今而后,你替我驱兽;我便教你如何驯兽,如何叫这云梦泽中再无物敢伤你。”她语声一顿,巨蟒便在其身后吐出长信,腥气弥满林间。女子眼中笑意未减,只轻声补道:“若你不从,我也只好叫它先拿你打牙祭。”
1. 战斗
2. 逃跑
3. 归顺
4. 自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