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线 故王入梦】
戴福育植尚需时日,昭军遂又趁这十余日广发赏令,另募善使重兵、敢近巨兽之士,以备讨伐吞江巴蛇。数日后,祈山守山携十余名义士来投。他仍只以诨号示人,负无鞘乌沉长刀,入帐后不拜昭央,亦不问赏金,只道:“蛇若害人,我便斩蛇;事毕即走,不入军籍。”昭丏虽不喜其桀骜,念及巴蛇鳞甲坚厚,仍拨下一处偏营安置众人。随守山而来的有山客、猎户、亡命游侠,衣甲不一,兵刃亦杂,其中混着一名女子,身着灰褐短衣,背负一柄旧剑,面貌寻常,始终垂首立在人后,既不与旁人交谈,也不曾报出名号,仿佛只是途中听闻召募,便随众一道来了。
时昭央立于中军望台,远远见那女子,心中忽地一悸。其人并未抬头,身形举止也无可疑处,惟风吹过营旗时,她似曾向望台这边略偏了偏脸。那一瞬极短,昭央却觉喉中发紧,掌下木栏冰冷得如同棺壁。他命主簿取来新募诸侠的名册,从头看到末尾,册上只有守山及若干诨号,那灰衣女子所报不过“泽中散人”四字。昭丏问是否须另加盘验,昭央将名册合起,道:“江湖人多不肯写真名,不必因此惊动。”话虽如此,入夜以后,他仍命亲卫将那处偏营看紧,不许诸侠无故接近中军。
是夜月色不明,湖中水气漫入营栅,灯焰皆罩着一层淡青。昭央睡至半夜,忽闻帐外有脚步声。那声音极轻,走过泥地竟不闻甲叶与草根响动,最后停在帘前,再无声息。昭央骤然醒转,伸手欲取榻边铜铃,却发觉手臂沉重,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帐外守卒不曾喝问,巡夜刁斗亦不知何时止了,偌大军营静得只剩灯芯炸裂之声。帘上渐渐映出一个女子的影子,头颅微垂,长发披散至肩。
昭央强抑心惊,喝道:“来者何人?”
帐外静了一息,随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
只此一字,昭央面上血色尽失。帐帘未动,那女子已立在灯下,灰褐短衣尚沾着白日尘土,正是随守山入营之人。她看了昭央许久,忽然抬手,五指插入自己面颊,像抓一团湿泥般向下一扯。皮肉随指脱落,鼻、唇、眼睑一并塌下,鲜血沿颈而流;剥下的面皮落到地上,竟真如湖泥般软烂。藏在其下的另一张脸缓缓显露:眉骨裂开,半颊焦黑,唇角留有深及耳根的旧创,额心更有一道多年不合的伤口,黑血正从其中一滴滴渗出。昭央望着那张脸,胸中旧事轰然翻起,嘴唇颤了数次,方挤出二字:“巫王……”
女人咧嘴而笑,裂开的嘴角随之张得更大:“令尹尚识故主,我心甚慰。”她向前一步,脚下淌出腥黑泽水,“当年楚乱,昭氏势弱,族人朝不保夕。是你跪在阶前,将昭家返生不死之术献我,言有此术,则王命不绝,楚祚永昌。我信了你。奇人入楚以后,诸军皆败,唯我军与之相持最久,他杀不得我,我亦杀不了他。”
帐中景象随其言语蜃变。木柱生出水草,地席化作淤泥,帐外浮起层层赤黑旌旗。数不清的军士从泥水中站起,身上仍留着箭孔刀痕;有的头颅歪在肩后,有的胸腹已空,筋骨间却爬满青白根须。泥土填作其血肉,藤木撑成其骨骼,每走一步,甲中便落下碎泥与水蛭。三万人默然列阵,一直排入无边夜色,惟有无数枯枝般的手握紧旧戈。
巫王俯下身,盯住昭央道:“可你见我军久不得胜,便另择新主,将返生术的破解之法告知奇人。世人皆道昭央献策诛巫王,以此功享尽高官厚禄,”昭央连连后退,脊背撞上榻沿:“当年大势已去。军中粮绝,奇人——”“此事不必再辩。”巫王打断道,“本王如今再给你一次机会。”
昭央僵着身子,不敢躲闪。巫王低声道:“你部照旧拔寨,照旧击鼓,朝中要捷报,你便奏捷报;楚王小儿问你深入几里,你便把舆图涂几里,今日打一阵,明日退十里,后日再说水涨瘴生。不许真进云梦深处。”她说至此处,忽将歪斜的眼珠按回原位:“泽中尚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你替我找出来,尽数剿灭。至于前来应募的那些侠士,也一个不留。他们不听军令,死在毒泽、兽口或乱军里,谁会追问?你从前能用一味药埋掉三万人,如今害死几十个江湖客,亦不是难事。”
昭央嘴唇发白:“若我......”
巫王猛地抬手指向帐外。三万军士同时顿戈,声震大泽;更远处,吞江巴蛇自水中昂首,人面玄鸮的焦尸悬于枯桑之上,竟又睁开重重人眼,蛙背万藤亦如蛇群狂舞。巫王道:“你害死的三万军士,如今皆自泉台而归。我以沉泥作其肉,以水草树根接其骨,他们不饥不痛,不畏刀剑。楚国兵马虽众,又能奈我何?待旧祭道开,我军便出云梦,横扫荆楚。丹郢诸门,旦夕可破。熊亓也好,端木婺也好,诸姓封君也好,皆救不得。你若肯从,本王即位后,昭氏仍有封土,仍享富贵。若是不肯——”她将一根冰冷手指点在昭央额前,“我先把你全族上下杀净,再把昭氏祖坟一座座掘开。使你祖宗儿孙尽作泥人————但且留你一人性命,供他们永世唾弃。”
巫王指尖慢慢陷入昭央额骨,昭央失声大叫,猛然从榻上惊起。帐中灯火尚存,木柱、地席皆无异状,榻边铜铃却已被他碰翻在地。亲卫闻声闯入,只见令尹满身冷汗,面色惨白,十指死死抓着被褥,仿佛方从深水中捞出。昭央喘息良久,抬头望向帐门,外间巡卒、刁斗、火把俱在,灰衣女子不见踪影,地上也没有半点水渍。亲卫问是否有刺客,他张了张口,最终只道:“梦魇而已。”待喘息稍定,昭央挥退众人,独自坐在灯下。案底那卷新募名册仍在原处,他迟疑许久,终于将它抽出。守山之后,“泽中散人”四字,已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