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线 花是人非·约定】
水面先映出景菱自己的脸,继而波纹倒卷,化作暮色中的楚地。其时大乱未起,各邑却已有豪强筑垒、宗族私斗,散卒盗贼往来劫掠,烽火不过三五处,流民已塞道路。幻影中,两名女子结伴而行:一人白衣曳发,以玉兰枝绾髻,持铁尺般的长针,见伤便补,以泽泥填肉、嫩藤续筋、削木接骨;一人身负窄刀,衣上染血,能使玄鸮夜入贼营,群狼惊马断缰。二人如此奔走数月,曾破匪寨而救百余人,也曾引鹿群冲散追兵,护一村老幼渡水。那夜河对岸重新亮起炊烟,负刀者坐在岸边,道:“照这般走下去,总有走完的一日。”白衣者正替一个少年缝合手掌,笑道:“那便慢慢走。今日少死几个,已很好了。”不料月余之后,先前溃散的贼众投奔邻邑豪强,披甲执戈,又来复仇。村落尽焚,百余口只逃出十数。那个被缝过手掌的少年亦死在河岸,身上套着不合体的军甲,胸口为矛贯穿。白衣者将他抱出尸堆,仍欲取针,负刀者按住她的手:“魂散了。”她点点头,却久久不肯放下那少年,似将胸前破口缝好,他便还能像上回那样红着脸说疼。此后二人愈走愈急,一人循哭声救伤,一人循烽烟逐兵;奈何一寨方破,余党又另奉新主,一县才安,邻城复举叛旗,今日救出的百姓,明日被强征入伍,昨日接好的腿骨,数日后又折于战车之下。
一夜,二人行至云梦旧坛。荒草没膝,石壁尚存古楚巫文。负刀者道:“楚地像一只漏底的船,你我在舱中舀水,不过徒劳。再走下去,不过轮到我们死在路上。不如问问天地,这乱从何而起,又将止于何人。”白衣者也想知道,那些从自己针下活过来的人,是否注定仍要死于下一场兵祸,遂割下七缕长发,缠于蓍草,以牵山川生魂;负刀者取龟甲九枚,分置九方,又将云梦泽水盛于青铜灯中,以掌血燃起兰膏。一人牵魂,一人问兆,共登祭坛。火起之时,四野飞禽走兽尽皆伏地,泽中虫蛙声亦顷刻止息。九灯先映眼前散乱烽火,少顷,火势骤然相连:宗族相攻,诸侯僭号,丹郢宫阙陷于兵乱,白骨露于荒野。原来她们一路所见,竟不过大劫来临之前落下的几点火星。白衣者看见无数伤者在水中伸手,俯身去扶,指尖却穿过幻影;负刀者则盯着那些彼此冲杀的军阵,一动不动。待最后一座城楼崩塌,九灯忽然齐暗,继而有一道人影独自走入火中。那人无冠无冕,不佩王印,不执一国旗号;凡据险自雄、相攻不休者,皆为其平。其所至处,兵戈渐止,残旗相继倒入泥中,楚地终于又见耕者下田,行人夜行而不惧。
那道人影面目隐于水雾,腰间似有兵刃,身后万兽寂然。负刀者俯身欲辨,脸上伤口一滴血恰落入水中,水面微漾,她的倒影便与那未来之人叠在一处。白衣者看了许久,问道:“何人?”负刀者没有立即回答。她当然知道,那不过是一卦;神明若有言,也从不肯把话说尽。水中人或许是她,或许只是百年之后一位过客;她也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柄薄刀,能否斩尽叛逆,更不知道百兽、血肉与一腔不忍,究竟够不够托住这样大的命数。她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几度松紧,眼中第一次现出惧意。那惧意却并非怕死,而是怕自己认错了天命,领无数人走上绝路。可若就此退后呢?若将所见称作渺茫,将天下兴亡之责推给一个无名无面的后来者,自己便可继续救一村、逐一寨,眼看昨日之人今日再死,然后告诉亡魂:再等一等,天命之人终会来的。那人何时来?从何处来?在他未至以前,楚人便该这样一批批死去么?她沉默了很久,直到灯火将她的影子烧得只剩细细一线,终于抬起头来。白衣者又问了一遍:“止乱世者何人?”负刀者答:“我。”
白衣者微怔。负刀者却没有半点自得,只望着水中那张仍旧模糊的脸,道:“我不知是不是我,也不知自己做不做得到。可大乱将至,那人尚在不可知的后来。若因怕认错,便不敢承此大任,便是我先弃了这楚地,把活人的性命托给一道水影。既让我看见,我便不能佯作不见。能不能,走过才知;是对是错,也须做过才知。若我错了,后来那人自会来败我、杀我。可在他到来以前——”她缓缓拔出窄刀,将刀锋插入祭坛石缝。白衣者望着她,良久道:“我没看见天下,只看见苍生之痛,万民之苦。”负刀者道:“诸侯不肯罢兵,我便打到他们罢;藩王割据一方,我便将它打散。我只要这楚地再没有人敢再起刀兵。”言至此处,她方伸手向白衣者道:“可是仅凭我一己之力,绝走不到水中那一日。”
白衣者垂目看着自己的长发,道:“此术所耗并非泽泥草木,而是我的魂。活人尚可补,死人若也缝得多了,我会先忘旧事,再忘故人,最后连n你我也不剩。”负刀者听罢,将手收回,只道:“那便罢了。你走你的路,我另寻他法。”她已下了两级石阶,白衣者却在身后唤住她:“我可以助你。但活人方可施针;魂若刚离,至多只唤一次,醒来便须放他归家。你也不能拿我的针造兵。”负刀者转身,拔刀割开掌心,以血在祭坛石壁写下“生者当救,死者当归,以此息兵”,继而按掌于血字之上,道:“若有一日,我使归来者重披战甲,使救命之针沦为杀人之器,愿我虽死不灭,虽生无归,空披人形,不复有心。”天边渐明,负刀者望着远处流民升起的炊烟,又道:“待乱真正平了,我替你寻一片好地方。你栽花木,我守在外,不许旁人来扰你。”白衣者低声道:“到了那时,我也不必再缝了。”
九盏水灯逐一熄灭。最末一灯将暗未暗之际,那无面之人曾在水中回首,身后隐约连着一条极远的道路,那路自楚境之外而来,二人却都没有看清。唯有石壁誓血久久未干,沿古楚巫文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