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施卯终究留了下来。罗茵年老少食,只用了半碗羹,獐肉未动;少施卯腹中饥饿,饭食又无异味,连羹带肉吃去大半。其后有人送来两床薄被,殷勤叮嘱夜里若闻狼嗥,切莫开门。少施卯问及聂子夜,那人只道刺客已被安置妥当,明日一并送她出川。待脚步远去,罗茵靠着墙坐了片刻,道:“饭里没有酒,肉中却有酒糟气。”少施卯笑道:“山中腌肉,或借酒去腥。”罗茵“嗯”了一声,未再多言。窗外雾气渐浓,檐下白幡偶尔拂过窗纸,远看如有人在廊中徘徊。
过了中夜,房内忽传来倒地之声。少施卯惊醒赶去,只见罗茵蜷在榻边,双手死死按住腹部,脸色灰白,唇边已泛出一层乌紫。少施卯俯身去扶,指尖才触及她手腕,自己胸腹之间也蓦然绞痛,犹如有一把钝刀在五脏中来回翻割;紧接着双臂发沉,十指麻木,眼前灯火一分为三。他忙盘膝运功,欲以内息闭住周身要穴,毒势果然略缓,却无法尽压,额上冷汗顷刻浸透鬓发。罗茵气息愈短,喉中似有痰血堵塞。少施卯勉强将她扶上木榻,才要起身呼人,房门已从外推开。四名灰衣人提灯而入,脸上再无半点恭谨。少施卯强提一口真气,右手探向罗鸯,剑才出鞘数寸,腕间便软了下去。为首者抬脚将长剑踢到墙角,笑道:“吃了那许多,居然还能拔剑,不愧是从蜀中一路赢到燕地的人。”少施卯倏然转身,左手去取毕鸳,短剑却也只来得及划破一人衣袖,便被木棍重重砸中肩背。他踉跄数步,胸中毒血上涌,一口喷在灯下,眼前终于黑了。昏沉间只听有人说道:“老妇快不成了。”另一人答道:“先留口气。小的不开口,便拿老的问他。”
少施卯再醒时,手腕已被铁环锁在石墙之上,脚下湿冷,鼻中尽是霉土、血锈与腐水之气。地牢藏在神龛之后,沿石阶直入山腹,头顶偶有水珠滴落。罗茵躺在不远处一堆烂草上,身上只盖着半幅麻布,脸色比先前更坏,胸口起伏微弱,几乎看不出尚有气息。对面木栅之后,聂子夜也被送来,她双腕被缚,背靠石壁坐着;她肩头那道浅伤已凝了血,见少施卯醒来,也未出言讥讽,只静静看了他一眼。少施卯反比挨骂更觉难堪,挣了挣铁链,四肢却仍软麻无力,稍一运气,腹中便痛得浑身发颤。
地牢门响,那位“大明王”带人走了进来。他已卸下白发,露出一头短而蓬乱的黑发;所谓机关义手,不过是数片漆黑铁甲,以皮带扣在一条完好手臂之外,故躲在竹帘后防他人细看。唯有左眼确实已瞎,解去裹眼白布之后,一道旧疤自眉骨斜贯颊侧,恰与画像所绘一般无二。他活动了一下左腕,笑道:“明日比试,怕是等不到了。”少施卯望着那张脸,又转头看了聂子夜一眼。聂子夜仍未说话,唯被缚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独眼人走到聂子夜面前,俯身自她怀中掏出画像,看过两眼,随手投入火盆:“那丫头追我数年,今日倒亏你替我拿了她。你这人剑法好,头脑却蠢,若生在别处,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少施卯咬牙道:“六枚令牌早被人夺去,我身上已无值钱之物。你们费这番功夫,怕是捉错了人。”独眼人以火钳拨了拨画像,纸上独眼很快蜷成一团黑灰,道:“飞白客栈中人人都说你丢了六枚,我却不信。一个肯当众承认怀有绝武令的人,不会蠢到毫无后手。令牌藏在何处?交给了谁?与你一道入川的还有几人?”
少施卯道:“我若知道令牌在何处,还来白狼川作甚?”独眼人听罢,也不恼,只命人端来一只小瓷瓶,在罗茵鼻前晃了一晃。罗茵似闻到什么,昏沉中微微咳了两声。独眼人道:“这是解药。你每答一句,我便喂她一口;若仍说不知道,便让她慢慢烂了五脏。她替你引路,你总不好看着她死。”少施卯怒极,猛然扯动铁链,肩臂筋肉尽起,墙中铁钉竟被带得微微松动。两名贼人急忙上前,以棍棒猛击其肋腹。少施卯本就腑痛难忍,受了数击,身子终于跪倒,仍道:“令牌确已失了。要问便问我,休碰她。”
独眼人失了耐性,示意手下将他双手吊高。贼人先以细索勒住十指,一寸寸绞紧,又拿钝铁反复碾压。少施卯满身是汗,眼前时明时暗,几度几欲昏厥,却始终只有一句:“不知道。”独眼人问不出绝武令下落,便又问他曾击败过哪些人,令牌原属何门何派,飞白客栈中谁曾开口相助,山外可还有接应。少施卯有些答得,有些不肯答;每逢闭口,棍棒便重新落下。罗茵的呼吸却越来越轻,瓷瓶中解药近在数步之外,竟比任何刑具更令人难熬。
正当独眼人命人烧热烙铁,地牢上方忽传来三下急促叩击。一个守哨贼人奔下石阶,低声道:“又有人循记来了,两骑,俱带兵器。马上似是呼延家旗。”独眼人神色微变,立即命人收起刑具:“追魂枪、亡命弦?”他略一沉吟,又道:“灯点起来,饭重新热。白发、铁臂都替我穿好。”众贼忙作一团,独眼人临走时又看了少施卯一眼,吩咐道:“堵住他们的嘴。若上面听见一声,尽数杀之。”
不多时,破庙外果有两骑穿雾而来。马上二人一携丈余长枪,一负一石二斗巨弓,正是呼延忠、呼延烈兄弟。呼延烈翻身下马,抬头见门楣上的长短交痕,便道:“绕了半夜,总算寻着。若此处仍是旁人乱刻,我先拆了这扇门。”呼延忠却未上阶,牵马在院外缓行一周。他看见马棚中拴着一匹无鞍黑马,又有一头驮畜低垂着头。雁回镇上他曾见过聂子夜的黑马。如今马在,杖在,院内却寂然无人,直到兄弟二人走近,庙中才仓促亮起灯火。呼延烈已抬手叩门,呼延忠忽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慢些。门后有人,至少三个;后院方才还有拖物之声。”话音未落,庙门已自内缓缓开启。一个灰衣人立在昏黄灯下,满面和气,向二人稽首道:“明王已候二位侠士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