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是云将茶盏转了半圈,道:“要一个不想修的人。”慕光以为他在说笑,宁是云却正色道:“我这功夫并非人间师傅教的,而是一位神女托梦传我。头一回,她领我到一座云宫里,说此功一成,百病不侵,寒暑不犯,内息绵长不绝,受了伤也比旁人好得快。往后翻山过岭,可以不知疲倦;纵然活不到千秋万岁,活个一百几十年,也不算难事。”
慕光道:“这等好处,大侠也不要?”
“我问她,每日要练多久。她说早中晚各坐两个时辰,调息运气,一日不可间断。”宁是云摇了摇头,“我听罢便走了。人生本就不长,还要每天拿六个时辰来求长生,我觉得有些本末倒置。多活的那些年,若都拿来练 功,又算多活了什么?”
慕光忍俊不禁:“神女没有恼么?”
“自然恼了。第二回入梦,她便不再同我说什么强身延寿。”宁是云抬眼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想一件久远而又无甚要紧的旧事,“她让我看见万军俯首,群雄低头;看见金银堆山,美人成行;看见天下山川名城任我来去,世间珍宝予取予求。她说,武功练到极处,王侯也须敬你三分,仇家不敢抬头,喜欢的东西不必求人,厌恶的人也不必忍耐。世上许多人一生求而不得的,只须伸一伸手,便都是我的。”
慕光轻声问:“这一次呢?”
宁是云道:“我说,听来倒也热闹,只是太累。要叫天下人都怕我,我便得日日提防他们不怕;要叫群雄都服我,我便得一个个看紧他们,免得哪日又不服了。金银越多,须守的门户也就越多;权势越重,怕失去它的念头也越重。若我为了随心所欲去练这功,练到后来,心里恐怕只剩一个‘欲’字,哪里还有什么‘随心’?”
慕光看了他一眼:“大侠当真半点也不动心?”
“动心。”宁是云答得很快,“金银美人,名声威风,我又不是木雕泥塑,岂会不喜欢?只是喜欢归喜欢,不值得拿一辈子去换。若非要把喜欢的东西都攥在手里,它们便也攥住你了。”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女连着被我拒了两回,第三回倒不再拿好处诱我。那一夜,她带我看了许多地方。有人饿死路旁,有人受官吏欺压,有人被强梁屠了满门,还有老弱妇孺困在烽火之中,哭声隔着几百里都听得见。她说,你若修成此功,便能诛暴止乱,扶危济困;能保护无辜之人不受欺凌,也能叫世间作恶之人有所畏惧。你不要富贵,不求权势,总该愿意拿这一身本事去救人。”
慕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这番话,总没有错。”
“是啊,所以这一回最难拒绝。”宁是云沉默片刻,指腹缓缓擦过杯沿,“我那时已要答应,忽然问她:我若有了这般本事,谁来告诉我,何人该救,何人该杀?两边结仇,都说自己有理,我信了一个,便要替他打死另一个么?今日我认定的恶人,或许也曾救过旁人的命;今日跪在我面前的苦主,来日得了势,未必不会欺负别人。倘若我因武功天下无敌,便以为自己眼中所见都是公道,那我行的究竟是善,还是借行善之名,强教天下人照我的心意活着?”
慕光道:“总有一眼便能分清的是非吧。”
“自然有。”宁是云道,“眼前若有人杀人放火,我见了便拦;路上若有人将要饿死,我有饭便给。这些事不须神功,也不必等到天下无敌才做。我若是个常人,即便做错,也无大害;可我若是天下第一,踏错一步,整个江湖都将万劫不复。”
屋中静了片刻,只听窗外水声轻拍石岸。宁是云又道:“后来那神女才告诉我,头一回试的是贪生念,第二回试的是贪欲念,第三回试的却是贪善念。前两样容易被人认出来,最后一样最难。因为人一旦觉得自己是为了苍生,便什么都敢做,杀人也觉慈悲,夺权也称救世。善心本无对错,错的是以一人之心,度大千善恶。”
慕光若有所思:“所以她要找的,并非无欲之人?”
“世上哪有真正无欲之人?石头倒是无欲,却练不得内功。”宁是云笑道,“她要找的,是看得见心中欲念,又不肯由着它牵走的人。想活得长些,想要天下第一,想救尽天下苍生,都不算罪过;只是心念一起,自己须认得它。你使唤得动它,它便是一点念头;它若使唤得动你,便是一副枷锁。”
慕光问道:“那依大侠看,妾身能不能修习此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