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看着递到面前的黄鼠狼布偶,没有伸手去接,只伸指在它脑袋上按了一下:“这东西针脚歪成这样,值不了几个钱。你先替我收着,待出了山再说。”小满以为他嫌弃,神色先是一黯,听完才明白过来,忙把米宝抱回怀中,用力点了点头。呼延忠仍有顾虑,问她可识得出村之路。小满道:“村西有一条放柴的小径,平日只有我和阿米姐姐知道。翻过那道石梁,便算到了山外。”呼延忠看了看天色,终于道:“只送你过石梁,看过之后便回来。路上不得出声,也不可擅自乱跑。”小满连声答应,又将草鞋紧了两道。三人趁天色未明出了空屋。为免马蹄惊人,呼延兄弟没有骑乘,只牵着坐骑缓行。小满领他们绕过村后柴垛,沿一道干涸水沟向西。村中虽有人轮夜,却只守着通往祠堂与村口的两条路,谁也不曾想到会有人从堆满乱石的山沟离开。途中经过祠堂后墙,阿米房中的灯尚未熄灭,窗前映着一道瘦小人影,一条细长黄尾垂在榻边,许久也不曾动弹。小满不敢多看,低头匆匆走过。待三人穿过村西枯林,离村舍稍远,呼延烈才低声问道:“你们村中不见田地,吃的米从何处来?”
“娘娘变出来的。”小满答得理所当然,“每日天亮以前,祠堂里都会生出米来。人少时便少些,人多时便多些,从没有饿过人。”呼延忠道:“从前也是如此?”小满想了一会儿,复述起老人讲过不知多少遍的旧事:村人先祖原是躲避兵乱的流民,逃入白狼川时粮食耗尽,眼看便要饿死,第一位米雨娘娘忽然现身,降下白米,救活了全村。众人求她留下,约定只待开出田地、养得活牲畜,便不再烦劳她施法。只是川中霜早雪重,头几年庄稼颗粒无收,牛羊也接连病死;后来虽有过几次收成,所得粮食仍不够熬过长冬。村民一年年恳求娘娘再留一载,这一留,便再也没有停过。
呼延烈道:“总不至于十二代人都种不好几亩地。”小满却道:“老人说从前有人种过,后来娘娘给的米又白又多,种田的人便越来越少了。如今只有几户还在村南种豆子,是拿来祭祀用的。”她不觉其中有何不妥,反而认真解释道,“种田又累又冻坏手脚,还未必有收成。娘娘伸一伸手,便够全村吃上许久,为何还要大家挨冻呢?”
呼延忠又问:“历代娘娘都是村中人?”小满摇头道:“阿米姐姐不是。她小时候从山外流浪到这里,饿得只剩一口气,连自己的家在哪里也记不得。其余娘娘大多出自村中。每逢上一位娘娘将要归山,婆婆便叫年岁合适的女孩到祠堂拈米,谁拈到那粒朱砂染过的米,谁便是下一任娘娘。”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我七岁那年拈中的。阿娘高兴了一整夜,第二日又给全村人发米糕,说这是天大的福分。不仅以后我们家可以先领新米,我之后也能修成神仙。”
呼延烈道:“如此好事,你还不愿意?”
小满沉默了一阵:“小时候愿意。村里人见了阿米姐姐都要行礼,她穿的衣裳最好看,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便有人送来。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做了娘娘便不能离开村子,也不能嫁人。历代娘娘的木像都很年轻,没有一个长出白头发。”呼延烈问她何谓归山,她却说不清楚,只知道每一任娘娘归山前,都会封闭祠堂七日。七日之后,旧娘娘不见了,祠中会多出一尊她的木像,新娘娘也会生出黄耳长尾。大人说那是旧娘娘肉身已随黄大仙归山修行,从此不老不死;至于为何从没有一位归山的娘娘回来探望村人,小满问过几次,村里人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说话间,三人已从一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隙钻出,始终没有惊动村民。及至东方微明,他们终于登上那道石梁。小满站在梁顶,起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石梁之外并无她想象中的无边战场,只有群山层层退去,一条结冰的河流蜿蜒向东,河畔隐约可见车辙与人烟。远处有商旅正沿山道徐行,驮马颈下的铜铃隔着晨雾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更远处则立着燕军烽燧,旗下炊烟初起,几个兵卒正在雪地上汲水,并没有厮杀,也没有遍野尸骨。
小满慢慢走到石梁边缘,伸手接住山外吹来的风。“他们也在煮饭么?”她指着河边烟火问道。呼延烈道:“自然。山外人也得吃饭。”小满又问:“那条路通向哪里?”呼延忠道:“往东可入燕境,往北便是边塞。若一直向南走,还能到梁国、吴国;再走许久,可以看见大江与海。”小满回头道:“海有这片山大么?”呼延烈笑道:“把你认得的山全丢进去,也填不满。”
小满听得呆了,过了片刻,忽然抱紧米宝,蹲在雪地上哭了起来。她不敢放声,只将脸埋在布偶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延烈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已经带你出来了,怎么反倒哭了?”小满抹着眼睛道:“原来外面真有这么大。我以为是为了吓我才编出那些地方。”
她在梁上看了很久,直到朝阳越过远山,照得冰河一片通红,才想起自己终究还要回去。可她刚转向来路,脚步便慢了。呼延忠问道:“后悔了?”小满摇头,手却攥紧衣角:“阿米姐姐近来能变出的米越来越少了。婆婆说这是娘娘快要归山了,等她归山,我便要搬进祠堂。进了那里,以后就不能再出来了。”她抬头看着兄弟二人,止不住地啜泣起来:“我不想当米雨娘娘......不想回去......”
请选择:
1. 将小满送回村中
2. 带小满离开
3. 让小满自己回到村中
4. 自定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