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线·桃源一梦·终】
呼延烈思量片刻,道:“姑娘所虑,无非小满出村以后无人照拂。她若肯认,便作我兄弟二人的义妹。自今衣食同行,不另托他人。”小满问道:“认了兄长,便须一世跟着你们么?”呼延忠道:“不必。你若另有所往,只须说与我们知道;去得的地方,我们送你去,若有不妥,也当把缘故讲明。待你年长,欲自谋生路,我兄弟自备马匹盘缠,绝不强留。”阿米仍不放心:“二位尚要追赶辽天雪。若寻到他,是问话,还是动手?真打起来,小满由谁照看?”呼延烈道:“由我上前,二弟护着她。若事不可为,便先带她走。”阿米又问:“倘若二位皆遭不测呢?”呼延忠便解下腰间一枚旧铜牌,置于案上。牌面铸有回首之狼,背后刻着呼延氏姓记,道:“可持此牌往北塞寻我族人;若北路不通,便往雁回镇寻少施卯与聂子夜两位侠士。我兄弟俩救过他们的命,看在此恩份上自会照应。”
阿米取牌看了良久,又向小满道:“他们所言,你可听明白了?此事须由你自己作主。”小满抱着米宝,先看呼延烈,又望呼延忠:“认了以后,我还能回来见姐姐么?”呼延忠道:“自然。”小满这才点头:“那我愿意。”呼延烈遂将案上清茶分作三碗。房中无酒,三人便以茶代之,对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拜了三拜。呼延烈居长,呼延忠次之,小满年幼,居末。她拜得极认真,礼毕依次唤了一声“大哥”“二哥”,又悄悄抬眼,惟恐叫错。呼延烈颔首应下,呼延忠则将铜牌系在她腰间,另打了一个牢结。
阿米至此方将包袱交出,蹲下身替小满换好布靴,将裤脚细细掖紧。小满问道:“姐姐当真不走么?”阿米摇头:“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往后学会写字,便将沿途见闻记下;他日若回来,再念给我听。”小满抱着她哭了许久,阿米也不催促,只轻抚其背,待她自行松手,方领三人由祠堂后门悄然出村。至村西枯林,阿米止步不送。呼延兄弟牵马渐行,小满坐在呼延忠身前,频频回首。阿米始终立于雪中,细长黄尾拖在身后,直至山雾涌来,方与村舍一同隐没。三人出了白狼川,小满初乘马匹,不敢触碰缰绳,只紧攥呼延忠衣袖。呼延烈在前辨认旧迹,行出数里,忽见一株断松上留着一道新削箭痕,入木甚深,树下尚有几点未被风雪掩去的马血。辽天雪显然曾由此经过,呼延兄弟循着马血追出十余里,痕迹便断在一片乱石坡下。其时风雪渐盛,四野昏白,连日头也辨不分明。二人本欲折返雁回镇,却在山中接连走错岔道,绕来绕去,竟又踏上一条陌生旧径,两侧皆是峭壁,地上偶有车辙,却不见燕军所立界碑关卡。呼延忠觉出蹊跷,道:“不像猎户走的路。”呼延烈俯身察看,见辙中混着盐屑、草籽与碎炭,便道:“是条运货的暗道。既有人行,总能通到外头。”
三人沿路走了大半日,途中经过两座废弃石棚。棚内尚留马粪、断绳与烧黑的陶罐,壁缝中还塞着几张画有暗记的羊皮。呼延兄弟这才明白,此处多半便是传闻中白狼川里偷运货物与消息所用的隐道。只是岔路太多,二人又不知其中机关,几次走入绝谷,只得退回重寻。小满起初尚觉新奇,后来又冷又倦,便伏在呼延忠怀里睡了过去。待她醒来,风雪已经渐歇,四周山势也低了许多。前方不再是白狼川中逼仄的山谷,而是一片起伏无尽的枯黄草原。远处有成群牛羊缓缓迁行,雪地上散着马蹄与毡车留下的痕迹。路旁立着一方半埋于雪中的石碣,碣上刻有狼首与日轮,下面几行皆是匈奴诸部通用的胡书。呼延烈翻身下马,拨去碑上积雪,默然看了片刻。呼延忠也回首南望,只见群山重叠,早将来路遮得严严实实。若循大路,自燕入匈奴本须经过北三塞关隘;没曾想他们三人在白狼川中一番乱转,竟由川中暗径绕过边关,悄无声息地到了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