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先生说到这里,台下早已嘘声四起。有人拍案道:“先生说了半天,先讲百里越,后讲辽天雪,宁是云究竟在何处?”又有人道:“分明说的是宁是云的旧事,怎到胜负已定,他还不曾露面?”逍遥先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诸位若嫌他来得太迟,后面的事只怕更叫人扫兴。宁是云赶到阙阳,本是来看热闹的,谁知在场外等得太久,寻了一处背风屋檐睡着了。守军封门、正邪厮杀,他浑然不觉,直到辽天雪那一记「果」炸塌王宫,崩飞半座阙阳,瓦片落了他一身,才把他从梦中惊醒。”
......
宁是云走进长街时,头发尚有些凌乱,肩上还沾着瓦灰。他先望了望四周,又看见倒在废墟里的辽天雪,不由叹道:“我不过睡了一觉,怎么闹成这样?”他快步来到辽天雪身旁,封住断臂处几道穴位,又撕下衣襟裹住喉伤。辽天雪张口呛出一股鲜血。宁是云道:“不好意思,来迟一步。”
百里越认得宁是云。方才击败辽天雪的狂喜还未散去,眼前又来了位曾夺得天下第一武道会冠军的绝代高手。他扶着断墙站起,目光落在宁是云腰间那把剑上:“你也是来同我交手的?”宁是云头也不回:“本只想来凑个热闹。”百里越道:“既然来了,何不拔剑?”宁是云仍在替辽天雪止血:“先救人要紧。”
百里越哪里受过如此轻视。他右手一抬,「贯日指」已经出手,内力外化,直取宁是云后心。宁是云俯身捡起辽天雪的断臂,真气从他肩上掠过,将前方一堵断墙打得对穿。百里越紧随阵风欺到身后,掌缘一翻,使出「破劲刀」,一刀斩向宁是云颈侧。宁是云只将连鞘长剑向后一竖。掌缘劈在剑鞘上,百里越手臂微麻,劲力竟沿着鞘身滑向一旁,一掌劈碎了半截石柱。
百里越落地便换了招。他从瓦砾中踢起一柄断刀,右手接住,刀锋先使辽天雪长刀的劈斩,行至半途忽然缩入肘下,又变成短刀近身的路数。宁是云一手护住辽天雪,另一手持鞘拨开第一刀,随即向前挪了半步。百里越的第二刀本该从肋下挑入,偏偏这半步将两人挤得太近,刀锋尚未转出,手腕已被剑鞘轻轻压住。他再用肩撞、膝顶、扫腿,招式一连变了四次,宁是云只是把剑鞘从他腕上移到肘边,又从肘边落到膝前。百里越每次刚要发力,关节便先被鞘尖抵住,满身功夫竟施展不开。
百里越弃刀后退,脚尖卷起地上一片碎瓦。瓦片在掌力催动下裂成十余片,分取宁是云双眼、咽喉与胸腹。他自己藏在碎瓦之后,再出「贯日指」。宁是云将剑鞘横在身前,手腕只转了一圈,瓦片便顺着鞘身滑向两侧;藏在其后的指力又被他向下一压,落在脚边,打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百里越趁机绕至侧面,以腰带作软鞭,缠向宁是云握剑的右腕。宁是云任由腰带缠住剑鞘,待百里越猛力回夺,忽然松了半分力。百里越收势不住,反被自己的力气带得向前扑出。宁是云抬起鞘尾,在他肩上一点,百里越便贴着地面滑出数丈。
这一摔之后,百里越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他翻身而起,将断刀踢向宁是云面门,自己却突然转向地上的辽天雪,一掌拍向辽天雪胸口。宁是云果然横移一步,拦在辽天雪身前。百里越等的正是这一刻,他掌势在半途急转,五指屈起,直扣宁是云肋下。宁是云用脚后跟一勾,将地上一块门板竖起,恰好挡住辽天雪,自己则向旁边一让。百里越这一爪擦衣而过,宁是云反手用剑鞘敲在他的指节上,五根手指顿时失去知觉。
“真难看啊。”宁是云道。
百里越没有答话,脚下一踏,趁着满地灰尘尚未落定,猛然掀起半块石板。碎石、灰沙、断木一齐朝宁是云罩去,其中还混着数枚从尸身旁捡来的袖箭。宁是云先用剑鞘拨开袖箭,又把身旁一口破缸踢得转了半圈。灰沙与碎石尽数打在缸上,噼啪乱响,宁是云站在后面,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百里越借着声响贴地掠来,先以断刀刺足踝,继而起身撞胸,最后又从口中吐出一枚沾血的碎牙,直取宁是云右眼。宁是云抬脚踩住断刀,剑鞘横在胸前挡住肩撞,头颅稍稍一偏,那枚碎牙便从耳边飞了过去。
从破劲刀到贯日指,从刀剑拳脚到暗器诡计,百里越将记得的招式轮番使出,连他自己也不知一共变了多少次。长街两侧的残墙越塌越多,地上的沟痕也越打越深,宁是云却仍站在辽天雪身前,衣上除了原有的瓦灰,连一道新添的裂口也没有。
百里越终于并起二指,对着宁是云胸前一划。
「无相轮转·断势」
指力过处,宁是云半幅衣袖应声裂开,皮肤上却连一丝血痕也无。百里越神色微变,又连划三次。三道斩势一取肩臂,一断心脉,一截喉间气路,宁是云身后的砖石接连裂开,他本人却只退了半步,免得碎石落在辽天雪身上。
百里越能够斩断辽天雪的刀势,是因辽天雪出刀时真气尽数贯入双臂,首尾相连,清楚得如同雪地车辙。宁是云从头到尾都未出一招,体内气息也不见聚散。百里越找了又找,竟寻不见可以截断的地方。
“你为何没有势?”百里越怒问。
宁是云将辽天雪安置在门板后面,终于站起身来:“因为我还没打算出手。”
百里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退开数步,将手中的断刀抛入瓦砾,屈膝坐倒:“是我输了。无相应身已毁,左手也没了,再打下去,不过自取其辱。”说罢闭上双眼,胸口起伏渐弱,仿佛连最后一口气也已散去。
宁是云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信了。他走到百里越身旁,俯身欲查。百里越双眼骤然睁开,右掌自下而上,直印宁是云心口!
两人相距不过数寸,百里越又是蓄谋已久,这一掌出手时,掌缘几乎已经触到宁是云的衣襟。贯日指的穿透、破劲刀的锋锐、断势截脉之法,以及无相应身这些年推演出的百般劲路,全被他压入方寸之间。数道掌力绵绵不绝分别袭向经脉要穴,最后再以「断势」截住气机。前一重若被化解,便会替后一重引路;对手越是运功抵挡,断势便越容易寻见他的经脉。
「千两道化·万法归一」
百里越的右掌已经贴近宁是云胸口。这一回宁是云终于不能再拿剑鞘随手拨开。如此距离,如此变化,稍迟半分,掌中诸劲便会透体而入。他右脚猛然后撤,右手同时推开剑格,长剑贴着百里越的掌缘骤然出鞘!
只听一声清鸣,百里越掌中的数重劲力竟在同一瞬间全被截断。剑脊先撞开贯日指,剑锋随即贴着掌缘上掠,避过破劲刀最盛的一线;待断势循着宁是云手臂追来,剑尖已经穿过最后一道掌影,停在百里越喉前。
只差半寸。
百里越僵在原地,右掌仍悬在宁是云胸前。方才这一击已将距离、时机与人心尽数算了进去。他先以诈降诱宁是云近身,又在数寸之间同时使出平生最强武功,终于逼得宁是云不得不拔剑自救。可百里越将那道剑路在心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越是回想,脸色便越苍白————宁是云这一剑并无诡奇变化,甚至不曾使足力气。百里越掌中每一重劲力如何转折,下一招藏在何处,他似乎都看得清楚;所以剑一出鞘,便恰好经过所有招式最薄弱的地方。百里越苦苦推演一生,借无相应身试过千百回,才能寻见旁人武学中的破绽;宁是云却只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剑法?”
“情急之下,拔剑一挡罢了。”
百里越脸上的杀意慢慢散去。他功法尽出,连诈降偷袭也用上,才逼出这样一剑;而在宁是云口中,却不过是仓促间的自救。两人之间的差距直到此刻才真正显露。那不是多学几门绝技、再让无相应身推演几次便能追上的差距;而是云泥之差,天渊之别。
宁是云缓缓收剑:“胜负已分了,百里将军。”
百里越垂眼看着喉前剑锋,忽然抬起右手,一把抓住剑身。锋刃立刻割开五指,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猛然将剑向自己怀中一带,同时挺身撞了上去。宁是云未料他竟会求死,急忙回拽,终究迟了一瞬。剑锋已经贯入百里越喉间,鲜血顺着剑身流下。他用尽一生也未能看破的武道,最终由他亲手送进了自己体内。
宁是云扶住他倒下的身体道:“这又是何苦?”
百里越喉中作响,却再也不出话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宁是云,脸上仍残留着一点难辨悲喜的笑意,随即垂下头去,再无声息。
阙阳决战,至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