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线·九子夺嫡】
那支车队进了驿馆,前后门户旋即闭合,随行武士分守巷口,不许闲人近前。过了半个时辰,镇中官吏才从侧门出来。有人见他神色惶惶,连官帽都戴歪了,便拉住后头的小吏打听。小吏不敢多言,只说车中坐的是公子嬴肇,奉南后所传王命,自东境封地返回阙阳侍疾,与他同行的还有女公子嬴咺。嬴肇体弱,常年住在封地别宫养病,那里离此不过二百余里,走的正是这条西归官道,故而到此边镇。十年前阙阳大战,半座王宫毁于一旦。梁王虽保住了性命与王位,疑心却一日重过一日。他怕子孙里再出一个百里越,待宫室重建,几位公子便陆续受封出京,各居封地,无诏不得久留阙阳。朝廷说这是王上厚待诸子,使其各有封邑。如今梁王病了两个多月,南后忽然传诏,命诸公子尽数还都,难怪百姓听见车马声便要聚来打探。
至于嬴肇与嬴咺的身世,梁国百姓大多听过一些。宫中早年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多年以后,嬴咺却带着嬴肇回到阙阳。王室验过胎记,又行了滴血认亲,梁王亲口认下这双儿女,从此不许旁人再议。至于姐弟二人这些年去了哪里,又如何活了下来,宫中始终没有明说。嬴咺归宫以后,由南后亲自抚养。她性情温顺,寡言少语,学什么都快,对南后更是从无违逆。宫中还有一桩传闻,说她初回阙阳时与南后并不相像,住得年深,眉眼竟一年比一年近似,远远望去,俨然是南后年轻时的模样。有人说这是二人有缘,也有人听罢只觉古怪。至于嬴肇,阙阳人谈得更多。他终年咳血,入夜以后病势尤重,偏又有一身膂力,能够挥动一柄青铜大剑。听说他曾与少公子嬴合交手,十招之内未露败相。这样的人若说命不久长,未免可惜;若说他能长命百岁,看那副脸色,又实在不像。一名梁地商人道:“王上亲口认下,便是王子王女,还问这些做什么?”旁边有人低声道:“从前自然不必问。如今王上连话也说不得,若有人偏要重翻旧事,又有谁能替他们作证?”商人听出话中所指,朝驿馆门前的护卫看了一眼,不再作声。
有人问道:“几位公子如今都要回来,究竟哪一位最有望继位?”那梁商道:“论长幼,自然是长公子嬴师。他今年三十,封邑千户,门下养着三十余名食客。读书的、说笑话的、使刀剑的,连偷盗之徒他也肯收。长公子待人宽厚,肯听劝谏,江湖上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只是他主张对外用兵,朝中将领喜欢他,盼着休养生息的百姓却未必。”有人笑道:“我还听说他身边养着十二名竖臣,个个与他生得相像,出门时前呼后拥,远远看去,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长公子。”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又有人问:“既然如此,南后为何不先召他?”老者道:“各路诏书想必同时发出,只是他的封地远些,尚在路上罢了。”
“二公子嬴建午呢?”有人道,“那才是朝中老臣属意的人。”嬴建午自幼习礼,衣冠言谈从无失仪,礼官、司农与不少商户都愿意依附于他。这些人不求梁国再开疆土,只盼新王少征兵、少加税,使仓里有粮,市上有货。二公子身边还有一名吐火罗女侍卫,名叫犴奴。那女子金发蓝眼,弯刀不离手,平日守在嬴建午三步之内,宫中寻常武士近不得身。至于二公子夜里常换衣蒙面,带着此女在城中行侠的传闻,朝野早已心照不宣,只是无人当面揭破。
少公子嬴合年方十七,年纪最轻,名声却不小。他师从名家,已列《武库》中中品,惯使一柄环首尖刀。与长公子相反,他素来反对梁国穷兵黩武,曾游吴地,归来以后屡称江南富庶,百姓安居,不该为了成就一人的霸业,再将天下拖入战火。因他年少,在朝中根基尚浅;然而梁国这些年征战不休,厌战之人甚多,未必没有人肯将希望押在他身上。有人道:“长公子身边有食客,二公子身后有老臣,少公子有什么?”老者答道:“他自己便是武库中人。何况这些王孙公子暗地里养了谁,岂会写在门前叫你看见?”
至于驿馆中的嬴肇,论年齿、资历与朝中声望,都不及三位兄长。他没有母族为援,也没有多年经营下来的门客旧臣,身份又一直受人猜疑。然而梁王既认了他,他便同样有继位之名。何况他病得如此沉重,谁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不过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人,往往比旁人更舍得拼命。
众人说罢诸公子,又谈起南后。如今梁王口不能言,宫中府中之事都由她掌管,王印也在她的手里。诸公子虽各有封地人马,回到阙阳却要奉她所传之诏。只要梁王一日未死,她便可借王命行事;谁若先质疑诏书,便先担上抗命之罪。南后膝下另有一女,名为嬴心,生来赤发赤瞳,降生那夜荧惑与心宿大炽,太史令称之为“荧惑守心”。这位小公主平日深居宫中,身边养着一队亲卫,又有几名司天监旧臣对她敬畏非常。她是否有意卷入争位,外人无从得知;可南后若要另扶一人,未必只会从几位公子中选。
“还漏了一位。”一名退伍老卒忽然开口,“大将军嬴骁。”四下随之一静。嬴骁是梁王之弟,执掌兵马多年,曾率万人征南,六年间数败蛮军,阵斩蛮王,又收服其长子武戈。武戈如今统领蛮族铁甲象兵,数十年来只听嬴骁一人号令。嬴骁本人名列《武库》上下品,论军功、威望与手中兵权,诸位公子无人能比。只是他向来称自己不善治国,无意王位,梁王这些年也一直防着他。老卒道:“诸公子若各有胜负,大将军自然还是大将军;若他们斗得一个不剩,是否由大将军代为摄政也未可知。”有人压低声音道:“他儿子嬴雎近年也回了阙阳,剑术极高,时常带人在城中暗访,不知究竟查些什么。”老卒听见,只看了那人一眼,没有接话。
此外还有梁王的外甥女秦昭。她虽随父姓秦,母亲却是梁国女公子,论血脉同样出自王室。秦昭素有贤名,博览群书,善断人事,梁民中甚至有人称她为圣人。依照宗法,她原不在继位之列;可一旦几位公子相继出事,也难保自己不动这个心思。她身边常有一名叫子车朔的女子随侍,据说精通方术与丹药,旁的本事却少有人知。
公孙稷听到这里,问道:“这样说来,阙阳如今已有四位公子、一位摄政的南后、一位手握重兵的王弟,宫中还有两位出身王室的女子。”老者道:“王位只有一个,等的人却远不止这些。如今大家尚能口称父子叔侄、兄友弟恭,未来可就说不准了。”
公输偃望向驿馆,道:“他们明知阙阳有险,还是回来了。”
公孙稷道:“南后这一纸诏书虽是一场鸿门宴,可不回来,便是公然抗诏;回来,尚能随机应变。”
话音刚落,驿馆二楼忽然开了一线窗。窗后似有一名披狐裘的女子向下望来,目光在人群中略作停留,随即合上窗扇。片刻之后,楼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街上众人听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